第46章 他闯进东海

那一日，花果山风急。

山中群猴闹了许久，刀枪斧钺、叉戟钩叉，全被悟空试过一遍。石打的、铁锻的、山中采来的、海边拣来的，凡能抓在手里的，他都使了一遭。可不是太轻，便是太短；不是太脆，便是太钝。猴群围在一旁看得眼热，待他将最后一杆长枪掷在岩上，枪头竟当场折了半截，山谷里一片静默。

悟空站在石台上，手里空空，胸中却像有火在烧。

他如今不是不会打，也不是怕斗，偏偏是手中无器，便总觉得少了一口气。拳脚再利，到底难敌长兵；筋骨再硬，也挡不住诸天神将那一身披挂、一手宝器。那日他见四海妖王来贺，见众山头的妖众都拿兵刃说话，心里早埋下了念头。如今一试，更知这念头不能再拖。

“俺也去取一件趁手的。”他忽地笑了，眼里却亮得骇人，“若无现成，便去寻个现成的。”

众猴一听，先是欢喜，旋即又惴惴。老猴上前道：“大王，山外是海，海里是龙宫，听闻那处住着真龙，掌着水府，规矩大得很。大王虽神通广大，可莫要轻易冲撞。”

悟空把手一摆，哈哈一声：“规矩？若真有好兵器，俺也去借；若不肯借，俺也去取。猴子要用的东西，哪有这许多讲究。”

他说完，身形一纵，直落山涧。未及众猴回神，水边已失了他的影子。只见浪花一翻，金光一闪，石猴竟已入水，起初还觉身上发沉，眨眼之间便学了水性，双腿一摆，竟似鱼龙一般游得飞快。

东海之水，深不知几千丈。越往下去，天光越淡，四面越静，唯有幽蓝的水脉像一条条沉睡的龙，绕着海底盘旋。悟空初入海时，觉得新奇，只见珊瑚如林，鲸鳌如山，夜明珠悬在水府四周，照得海底如同别一个世界。他心里暗叹：原来这天地里，除了山还有海，除了风还有潮，活得久了，怕是连这等景致都能看见。

可他很快便不耐烦起来。

海路虽宽，规矩却多。巡海夜叉见他是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提着一把铁棍，身上又无鳞甲官印，当即横叉拦路，厉声喝问来意。悟空也不恼，只笑道：“俺也去找龙王，借件兵器使使。快些通报，莫误了事。”

那夜叉哪见过这等无礼的来客，心中大怒，举叉便刺。悟空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侧，手掌一翻，便拿住那叉柄，顺势一拧，夜叉半边身子竟被他带得腾空而起，重重摔在海底沙石上。那夜叉吃痛，正要呼喊，悟空已将叉尖架在他颈边，笑道：“去报与龙王知道，花果山来了个齐天本事的石猴，要借兵器。”

夜叉连滚带爬去了。

不过片刻，虾兵蟹将列阵而出，海螺声声，刀枪相接，水府大门半开半闭，露出一片阴沉沉的光。龙宫之内，龙王敖广正坐玉阶之上，闻报有猴妖闯门，先是不信，待见那石猴被引入殿中，衣不沾水，目不斜视，才略略起了戒心。

悟空进了龙宫，也不下跪，也不行礼，只把眼一转，四下打量。那殿中金柱碧瓦，珠帘宝幕，蟠螭盘绕，异香浮动，案上摆着诸般海味珍珍，壁间挂着宝甲兵图，果然是三界中一处富贵所在。他看得眼热，心里更痒，便直问道：“老龙王，俺去也借兵器，取一件趁手的来。你这里可有使得的么？”

敖广本就觉这猴子失礼，听得“借”字，更觉荒唐。天下兵器何其多，哪有初来乍到便开口要借的道理。他强压怒意，命人抬来几件器械：大槌、长刀、画戟、九股叉、狼牙棒，件件都算海中精工。悟空一件件拈起，先是轻轻掂量，继而眉头越皱越紧。他抡起一把大刀，刀身尚未出半圈，便“铮”然一声断成两截；抓起一杆长枪，枪杆在他掌中如嫩竹，轻轻一抖便碎；提起那九股叉，竟觉比山中石棍还轻，舞了两转，索然无味。

他越试越不满意，口中直道：“太轻，太轻！再换，再换！”

敖广与满殿水族看得面面相觑，心中又惊又怒。那些兵器虽不算天地至宝，却也是海底百炼之物，竟被这猴子一碰便坏。殿中有龟丞相低声劝道：“大王，此猴来历不凡，莫与他当面翻脸，不如先稳住，再作计较。”

敖广听了，勉强按下火气，正欲再差人去取镇库宝物，悟空却先不耐烦了。他将折断的兵器往地上一扔，冷笑道：“偌大东海，难道竟无一件能使的？若全是这等草木，也敢称宝库？”

这话一出，满殿龙兵齐齐变色。敖广终于忍无可忍，手指殿外，喝道：“拿下这无礼泼猴！”

刹那间，刀枪并举，斧钺齐发，虾兵蟹将如潮扑来。悟空心头那团火却正烧到高处，见对方翻脸，反倒大笑，手臂一振，将身边一根铁柱当作兵器，横扫而出。那铁柱本是宫中承梁之物，沉重无比，寻常水族连挪都挪不动，在他手中却像随手拈来的木棒。只一圈，便扫翻两列甲士；再一竖，海底石砖碎裂，水流倒卷，珠帘尽断。

东海龙宫顿时大乱。

悟空立在殿心，毛发在海水中微微飘动，眼里却全无退意。他本是来寻一件兵器，不料一殿诸物，没有一件合意；他本不想先动手，可东海既不肯给，他便索性打出路来。那一刻，他骨子里那股不肯受制的狠劲，忽然与这深海的阴沉撞在一处，撞得水府震颤，龙宫失色。

敖广眼见镇不住他，心中又急又恨，偏偏这猴子身法太快，力道太猛，打得宫殿梁柱摇晃不止。龟丞相匆匆奔入后殿，去请四海旧库，敖广却已知寻常兵器无用，只得咬牙领着残阵后退，先护宝库，再做打算。悟空见龙王退了，越发不肯罢手，提着那根铁柱一路追打，直到水府深处，忽见一条走廊尽头，隐隐有金光从地底透出，照得满殿生辉。

他脚下一顿，目光倏地一凝。

那金光沉沉，不似珠宝的柔亮，倒像一根沉在天地深处的铁骨，任海水压着，仍旧不肯弯折。悟空心里蓦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亲近，仿佛那东西也在等他。

他不再追龙王，反倒循着金光，一步步向那库门走去。

东海的风波，才刚刚起头。

而在龙宫更深处，那被无数封印压着、传说中镇海定潮的神铁，已在漫长沉寂里，第一次听见了石猴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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