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定海神针铁

东海龙宫里，怒气像潮，先前被这石猴一番搅闹，殿上群虾蟹噤若寒蝉，四壁明珠都似被逼得发白。孙悟空却不曾稍歇，持着那口分海剑在殿中一转，剑锋在珊瑚柱上一磕，便震得满堂水气翻涌。

他心里只认一件事：兵器。

没有称手的兵器，再高的本事也像赤手去夺天。拳脚能打妖，能撕怪，能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真正的阵势。方才入龙宫时，他已隐隐觉出，若有一根铁棒在手，翻浪劈波，扫山断岳，才算真个痛快。

那龟丞相早被吓得缩了头，躲在殿阶之侧，见他目光扫来，只觉一股寒意顺着龟壳往里钻，连忙战战兢兢上前道：“大圣若要兵器，龙宫里倒有几样珍宝，只怕不合大圣法眼。”

孙悟空眼中一亮，笑道：“合不合，先拿来我看。若是不中用，便拿你这老壳敲碎了当锣。”

龟丞相不敢怠慢，连忙引他转过御阶，穿过珠帘，又过两重水晶门，入了一处宝库。此库四面皆是沉沉玄铁，嵌着避水珠，光华不显，却自有一股压人的厚重。里面列着枪、戟、叉、刀、锤、钩、镗，皆是人间难见的神兵，寒光在水中流转，像一条条潜伏的鱼。

孙悟空挨样看过，先拈一杆画杆方天戟，入手不过，轻轻一抖，那戟身便弯成了月牙。他摇头。又取一柄三叉两刃枪，照旧一拧，枪杆咔地一声，竟从中断开。他把几样兵器都试了一遍，不是轻了，就是脆了，不是短了，就是太笨。越试，眉头越皱，最后将那满库器械扫视一圈，冷笑道：“好个东海龙王，宝库里堆的尽是唬人的玩意。莫说与俺老孙争锋，便连山中老猿挑担都嫌不顺手。”

龟丞相陪笑道：“大圣神力盖世，寻常兵器自然难称手。若说真有一件，只怕……只怕太过沉重，平日连龙王也不敢轻动。”

孙悟空精神一振，追问道：“什么东西，快说！”

龟丞相指着宝库最深处一片乌沉沉的影子，道：“那处有一根铁柱，立于海藏之中，传说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海神针铁。自古镇压四海潮脉，若无大事，无人敢碰。只是沉重非常，连千军万马也抬不动半分，故而一直不曾用作兵器。”

孙悟空听了，眼底那一点火忽地旺起来，像石缝里忽然见了星。定海神针铁，这名字便透着一股天生的霸道，正合他的性子。他也不问龙王应不应，抬脚便向里走。

越往里去，海水的亮色越淡，四周渐渐暗下来，唯有前方一根黑沉沉的巨柱，稳稳立在海眼之侧。那柱子高不知几许，上刻鎏金大字，径自写着“如意金箍棒”四字。其下又有一行小字，写着“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孙悟空一见，先是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好宝贝！好宝贝！”

他纵身上前，绕着那铁柱走了一遭，只见其色如深铁，非金非木，非铜非玉，立在海底却不生半点晃动，仿佛不是一根死物，而是一条沉睡的黑龙，光是望着便叫人心里发紧。他伸手一按，铁柱纹丝不动，连海底泥沙都不曾荡起。

孙悟空却不怕，反倒越发欢喜，口中道：“合该是俺的！”

他一手抱柱，一手掐诀，肩背猛地一沉，周身筋骨一齐发力。那海藏之中顿时卷起一股暗流，四周避水珠乱颤，珊瑚枝头的细焰也被压得低伏下去。可那神针铁仍是沉如山岳，不动分毫。

孙悟空眼神一沉，心里暗道：果然是件真家伙。

他不再只凭蛮力，口中念动法诀，身形一闪，法力沿着臂骨灌入铁柱，试着与那沉重之意相抗。可越试，越觉那铁中自有一股古老禁制，像是地脉、海眼、四时潮汐都同它连成一体。寻常宝贝只消神力一催便能起落，偏它纹丝不让，倒像在等一个真正能叫它醒来的人。

孙悟空的性子，最不怕的就是难。

越难，他越想看个究竟。越压，他越要抬头。

他把眼一闭，脑中忽然闪过花果山前那些老猴倒在风里的模样，闪过自己踏海而来时那一路追问长生的执念，也闪过龙宫里这些鱼鳖龟虾俯首称臣的神态。世间万物皆有其主，草木有根，江河有脉，妖有洞府，神有天宫。那这铁柱呢？它既镇四海，为何不能认主？

想到这里，孙悟空忽然睁眼，喝道：“起！”

这一声不似雷鸣，却比雷鸣更沉，仿佛从他胸腔最深处滚出，连海底都跟着一震。那神针铁竟在这声里微微一晃，柱身上金字流光陡然大亮，像沉眠了万年的兽忽然听见了召唤。

孙悟空大喜，双手一把握住铁柱，猛地拔起。

轰然一声，整座东海似都被他这一拔扯得晃了三晃。海眼下的暗流猛地倒卷，四边珊瑚断裂，宝库顶上细碎宝光簌簌往下掉。那铁柱离了旧位，果真现出本相，粗如庭柱，黑沉沉一根，直撞得上方水波翻滚，像要顶破海天。

龟丞相在外头听得这一声，吓得魂都快飞了，忙跌跌撞撞奔去报信。殿上龙王正因方才之辱怒火未消，闻得海藏动荡，脸色顿时大变，急命群臣随行。待他赶到宝库边，只见那石猴正把一根巨铁柱扛在肩头，神色间满是欢喜，仿佛捡着了世上最趁手的玩意。

东海龙王看得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去。

“这、这可是镇海之宝！大禹神铁，岂容你夺走！”

孙悟空哈哈笑道：“什么镇海不镇海，如今到了俺手里，便是称手兵器。你方才不是说它太重，无人能使么？如今俺能使，便是它该跟我走。”

龙王怒道：“你休要胡缠！此物关乎四海安稳，岂能由你一只妖猴带离龙宫！”

孙悟空把那铁柱在肩头一顿，震得脚下海石裂开细纹，回头冷笑：“俺只知趁手，不知安稳。你们养着宝贝不用，白白压在海底，倒来怪俺拿走？若真怕四海不稳，早该寻个有本事的来驭它。如今它认得俺，便说明它该出世了。”

这话说得东海龙王又惊又怒，又无处辩驳。殿内诸将见那铁柱一动，威势竟如此骇人，也都心里发虚。分明是他们的宝物，可此刻立在那石猴肩上，竟像天生长在那里一般，黑得发亮，沉得生威，连猴毛都似被那铁气衬得凛冽起来。

孙悟空本就生得精神，如今得了神兵，更添三分煞气。他把铁柱抡起，随手一挥，便带起满殿狂风，吹得珠帘乱摆，蟹将翻滚。再一抖，那铁柱忽然缩短几分，恰合他身形；再一念，又长出数尺，直如心意所至。

孙悟空怔了一怔，随即眼里燃起前所未有的光。

“好一个如意！”

他抚着铁身上的金字，只觉胸中那股多年未散的野火，终于找到了能烧尽四海的柴。过去他凭的是拳，是胆，是天生神骨；如今却不同了。如今他手里握着的，不止是一根棒子，更像是这世间第一次真正给他的答话。

不是让他伏着，不是让他等着，不是让他认命。

而是叫他自己去开路。

东海龙王见他神色，知道此事再难善了，急得连声喝止。孙悟空却不理，只把那如意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朗声道：“这宝贝既有名，俺也不能白拿。俺去也，记得今日，是它先认了俺，不是俺抢了它。”

说罢，他身形一纵，带着一海暗潮，径直往外闯去。宝库门前的水流被他肩头铁气一扫，竟分成两道，像替他开路。那一刻，他不是闯进龙宫，也不是闯出龙宫，而像是把一整座海底秩序，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

铁棒在肩，海水在后，龙宫的怒声在后，四海的威严也在后。

孙悟空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心口那点求长生的火，忽然和眼前这根神针铁连成了一处。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必空着手去问天问地了。

他有了兵器。

而真正要与他过招的，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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