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龙宫第一怒

孙悟空一脚踏进东海水府时，只觉四面寒光一裹，水势便不是水势了，像是千万条冰蛇从骨缝里钻。那海底珊瑚成林，贝阙如宫，珠灯似昼，偏偏这一片明堂里透着一股不肯给人的威严，仿佛连浪花都要分尊卑，连鱼虾游过，也得先低一低头。

可他偏不。

他本就是从石里跳出来的命，天生不知什么叫俯首。一路下潜，越往深处去，心里的火越往上冒。他本想着，这海底龙宫既有兵器库，想必自有趁手家伙，随便挑一件，也好叫山上儿郎知道他孙悟空不是空着两手的猴王。谁知刚到门前，便被两个虾兵横枪拦住，口中喝道：“哪里来的野猴，也敢闯东海水晶宫！”

这一声“野猴”，像往火里浇油。

悟空抬眼看去，只见那虾兵甲胄整齐，枪尖森寒，站得倒像两根钉在门前的铁签。若在山里，他早一棍打翻，可此刻还没得兵器，只得按住性子，冷声道：“去报你家龙王，就说花果山水帘洞孙悟空，来借件兵器。识相的，快些开门。”

虾兵哪里肯信，只觉这猴子太过狂悖，竟敢在龙宫门前张口借兵器，立时喝骂，举枪便刺。悟空身子一偏，抬手便将那枪杆拿住，五指一合，咔嚓一声，竟把精钢枪杆掐得弯了。另一个虾兵见势不妙，急忙去撞门铃。那门内忽然传来一阵铜磬急响，顷刻间，水府震动，层层水波荡开，满宫的鱼虾蚌贝都惊得四散。

龙王敖广本在殿中与龟丞相议事，听得外头喧哗，还当是哪一路妖魔作乱，披着金鳞袍出来一看，只见门前站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脚下不沾半点淤泥，眼里却像烧着两团明火，正把自家门将按在地上。

敖广眉头一皱，心里先起三分轻慢。

海中龙王，惯是管风雨、掌潮汐、统水族的，四海之内自有法度。天庭见了，也要称一声龙君，何况一个山野妖猴？他把拐杖一顿，沉声问道：“你是何方孽畜，敢在我东海撒野？”

悟空听他也叫自己孽畜，眼底那点忍耐便彻底断了。他本来只是来借兵器，想着与人好言相求，若能得件趁手宝贝，便也省去许多气力。可一路行来，先是被门卒拦，后又被龙王轻蔑，再好的心气也被磨成了铁屑。他咧嘴一笑，牙白得瘆人，开口却平平静静：“我不是来撒野，我是来借宝贝的。你东海若有合眼的兵器，便拿来给我挑；若没有，我便自己去看。”

这话说得轻巧，敖广却听得怒气翻涌。

龙宫重地，哪容这等放肆？他正要发作，龟丞相忙上前低声道：“大王，这猴子能穿海而来，身上似有些本事，不可轻视。不如先应付他，免得坏了宫中安宁。”敖广闻言，压下一口气，冷冷道：“既是来借，便看你能不能拿得动。来人，领他去兵器库。”

这兵器库一开，便是龙宫的脸面。

满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槊棒锤鞭，排得如山如林，寒气逼人。虾兵蟹将一路盯着悟空，心里都等着看他笑话。一个猴子，手里连件趁手物什都无，能拿动什么？莫说拿动，便是摸一摸这水府重器，只怕也要被压断筋骨。

悟空却不看旁的，一双眼只在兵器上扫。他先取一柄九环锡杖，提起来轻若无物；又抓起一口青龙偃月刀，挥了两下，嫌沉；再试方天画戟，仍觉短；连那重若山岳的斩妖剑、破浪矛、分水叉，到了他手里，都像孩童木棍，不是太轻，便是太短，不是太短，便是太软。

他一连试了十几件，神情渐渐不耐。

虾兵蟹将起初还暗笑，后来笑意一点点收了。只见那猴子赤着手臂，毛发在水光下泛着金色，站在兵器架前，随手一拎便是一件，一件不合便丢一件，丢得漫天兵器乱转，哐哐当当，像是把龙宫最深的威严都敲成了碎响。

敖广在殿外看得眼皮直跳，心中暗生惊疑。他虽未亲自交手，却已看出这猴子力大非常，根骨更是异类。可龙王终究是龙王，脸面压着脾气，便咬牙道：“此处兵器，皆非凡铁，你若嫌轻，便到后库去挑，免得说我东海待客不周。”

后库一开，悟空也不客气，径直入内。那里面堆的，全是镇库重器，有水磨铜锏，有赤焰双钺，有玄冰狼牙棒，都是压箱底的宝货。可他试来试去，竟仍旧嫌轻。最末他抄起一条镔铁如意棒，长短粗细倒是正合心意，握在手里，颇觉顺手，便在掌中一旋，舞得水府中寒光乱闪。

这一舞不要紧，整座龙宫都跟着一晃。

梁柱轻颤，珠帘乱摆，殿上千盏夜明珠都被震得嗡嗡作响。龟丞相脸色一变，忙道：“不好，这猴子力气太大，只怕要拿走重宝！”

敖广一听，心里顿生肉疼。那如意棒乃是龙宫库中旧物，虽说久无人能识，却也是镇库之宝，岂能让一只猴子白白拿去？他一步踏出，喝道：“住手！你借兵器已借了半日，也该知足。再不放下，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悟空闻言，手中棒子一顿，眼中的火终于尽数亮开。

他本就因门前受阻、满宫冷眼而窝着一口气，如今又听这龙王说什么“知足”，只觉这一宫上下，都是一个鼻孔里出的气，明明是他想借件趁手兵器，却像欠了龙宫天大恩情。想他花果山上，群猴见他威风，哪个不是欢欢喜喜？可到了这东海，莫说称一声客，便连看一眼兵器都像是施舍。

他猛地把那如意棒往地上一顿，海底顿时起了一圈巨震，沙石翻卷，几名站得近些的蟹将竟被震得摔出老远。悟空眼神冷下来，声音也冷：“我好言好语来借，你们却推三阻四，挑三拣四，叫我换了十几件，还要说知足？你这老龙，坐在龙宫里久了，莫不是以为天下兵器都得先给你点头？”

敖广被他一句话顶得气血翻腾，怒道：“放肆！这里是东海水府，不是你山野撒泼之处！”

“撒泼？”悟空仰头大笑，笑声在水府里回荡，竟震得殿顶灯火摇摇欲坠，“我若真要撒泼，先拆了你这破宫，再去海眼里叫你知道什么是泼！”

话音未落，他手中铁棒已横扫而出，带起一条水龙般的气浪。那如意棒原本还不显眼，此刻一经运使，竟比他先前试过的万件兵器都顺手，仿佛这东西天生便该落在他掌中，随他心意伸缩长短。棒风一过，左侧兵器架顿时被掀翻，刀枪剑戟满地乱滚，数十名虾兵蟹将来不及躲闪，已被扫得东倒西歪。

龙王大惊，忙把拐杖一掷，化作一道水光来挡。悟空却只是身形一转，脚下一蹬，腾身越过，棒头直取殿梁。轰然一声，金梁裂开半道缝，龙宫穹顶震下无数碎珠。龟丞相吓得面无人色，连连高叫：“快关门！快关门！”

可这时再关，已晚了。

悟空心中那团火，已被龙宫这一口口轻慢之气彻底逼成了暴烈。先前他还只是来借，如今却觉得这满殿水族，连带这四海威名，都不过是一群仗着旧规矩压人的蚌壳。你若敬我一分，我便回你三分；你若拿鼻孔看我，我便把你宫门打碎给你看。他一棒砸在殿前铜柱上，那铜柱立时弯折，龙宫外海潮翻卷，千里水云都被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敖广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拿下他！拿下这泼猴！”

虾兵蟹将闻令而上，枪戟如林，刀叉如雨。悟空哈哈一笑，身形在兵器间窜来闪去，棒影翻飞，打得水府中兵甲四散，鳞甲乱飞。只要他一念起，便是一棒；一棒落下，便有一排兵将跌出去。那些平日里在海中横行的精锐，此刻在他面前竟像一群泡在水里的纸人，禁不起半点力道。

越打，悟空越觉这棒子合心，越合心，心里那口气便越盛。

他原本只想寻一件趁手物什，谁知这一来，先被看轻，再被阻拦，最后竟叫他在这深海龙宫里尝到了第一回真正的羞怒。那不是山里猴子打架的热闹，也不是群猴争胜的欢喜，而是一种被人当作微末、不值一提的憋屈。偏偏他最不肯认这个。谁轻他一分，他就要把这一分连根拔起；谁压他一头，他就要把那头连着脖子一并掀翻。

敖广见他越打越凶，知道再不收束，龙宫真要被拆个大半，只得一面令龟丞相去请外援，一面自己连退数步，口中厉声道：“猴子，你今日若就此退去，本王尚可当你年轻无知，不与你计较。若再闹下去，四海龙族绝不与你干休！”

悟空将棒尖一挑，指向龙王，眼中寒光凛然，竟笑得更狠了些：“干休？你们先问过我这口气肯不肯休！”

他站在碎珠乱瓦之间，脚下是东海水府，头上是翻涌海潮，四面是惊惶龙族。可他不但不退，反将棒子往肩上一扛，像是终于寻着了自己该有的份量。那一刻，连东海深处的水都似静了一瞬。

而东海龙王敖广，望着那只立在龙宫中央的毛猴，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明白。

这不是借兵器的客。

这是闯进来的怒。

从这一怒起，东海再无宁日，三界也再难把孙悟空只当一只野猴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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