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金箍棒认主

定海神针铁立在殿中，粗如屋柱，黑沉沉没有半分光彩，偏偏一身威势，压得四壁珠帘都不敢轻颤。它在这水晶宫里不知立了多少年，往日只当作镇海的铁山，谁也不曾想过，这般死物竟会因一个猴王而醒。

悟空绕着它转了两遭，眼里火光越看越亮。

他先前在殿中见那铁柱时，只觉得它大得离奇，重得惊人，像是天地间一截没被熔化完的脊梁。如今龙王言辞闪烁，群臣神色躲闪，他反倒越发认定，这东西不是凡铁，必有来历。可来历是来历，若不能为他所用，再大的来历也不过是摆给人看的牌面。

“老龙王，”悟空抬手在铁身上拍了拍，震得宫中水波一荡，“你既说它无用，我若拿得动，便不算强取；我若使得起，便是缘法。你莫再啰唆，省得俺老孙心烦。”

龙王胡须颤动，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他心中早悔得肠子都青了，只盼这泼猴拿不起来，自己尚可遮掩一番。偏那猴子说话之间，已将袖子一卷，双掌齐出，先扶住铁身，运起全身气力往上一提。

这一提，宫中几名虾兵蟹将只觉脚下水流猛地倒卷，殿顶夜明珠齐齐一晃，连外头海潮都像被谁在底下拧了一把。可那铁柱仍旧纹丝不动，仿佛生根在东海海眼，根本不是一双肉手能撼。

龙王见状，心里刚松半口气，便听得悟空“咦”了一声，非但不恼，反倒咧嘴笑了。

“有些意思。”

他后退半步，抖了抖肩，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那不是凡人用力的声响，而像山崖里压了千年的石脉忽然苏醒。随后他双臂一分，气沉丹田，脚下在水晶砖上一踏，竟把殿中地面都踩出一圈细碎裂纹来。下一瞬，他两手抱住铁身，硬生生往上一扯。

这一扯，铁柱竟真动了。

不是被拖得斜了些，也不是被撬得松了些，而是整根神铁在他怀里微微一颤，像一头沉眠极久的巨兽，忽然听见了久违的召唤。悟空眼神一变，只觉得掌心里那股冰冷沉重的铁意顺着筋骨直灌进来，沉得他肩背都发麻，偏偏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络，仿佛这东西原本就该落在他手里。

他咬住牙，脚下再一分力，喝道：“起！”

轰然一声，定海神针铁竟被他连根拔起，带得整个龙宫一阵剧烈摇晃，殿梁上珠玉纷纷坠落，四海之水似也被这一下掀起惊涛。那些水族精怪吓得抱头伏地，连叫都叫不出来。龙王更是面如死灰，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跌坐在地。

悟空将那铁柱横在身前，只觉分量虽重，却并非重得不可承受，倒像是有意收着他的力道，叫他一时半刻不至于失手。更奇的是，铁身原本粗如梁柱，方才被他握住时，便有一圈淡淡金光自内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待他定睛再看，那铁柱竟缓缓缩起，粗细渐变，最后化作一根长短趁手的黑金大棒，棒身光泽内敛，头尾各有一圈金箍，中段隐现云纹，沉雄里透着灵性。

悟空一怔，随即大笑出声。

“好宝贝！果然是俺的！”

他原本只道强取豪夺，哪知这铁棒一入手，竟像认得他一般，自行收缩长短，正合他筋骨，正合他臂力。悟空心头那股野性欢喜，一时如潮水直冲胸臆。他从花果山到灵台方寸山，再到这东海龙宫，所求的不就是一件真正能随心所欲的兵器？凡间铁棒，他嫌轻；山中木棍，他嫌脆；洞天法器，多半认主、择门、讲规矩，哪有一件像眼前这根，初见便肯低头，初握便肯随他？

他抚着棒身，像抚一头终于驯服却仍有野性的猛兽，低声道：“从今往后，随俺闯天走海，敢不敢？”

那棒身微微一震，竟似回应。

殿中众人都看呆了。敖广强压惊惧，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大圣……此物本是治海神铁，非同小可，你既已得手，便请——”

悟空回首看他，目中那点笑意未散，却添了几分锋利：“便请什么？你方才说它在此无用，如今怎又舍不得了？”

敖广被他一句噎住，额上青筋直跳，却只得赔笑：“并非舍不得，只是此铁沉重异常，寻常人使不得，大圣带去，恐怕也未必顺手。若是要趁手兵器，龙宫里另有几般刀枪剑戟，大圣尽可——”

“刀枪剑戟？”悟空把棒身往地上一顿，震得殿中海砂飞起，“那些东西也配叫兵器？”

他此时已将这根铁棒握在手中，先前那股桀骜的脾性便被彻底点燃。若没有亲手拔起之前的那一瞬，旁人纵说千句，他也未必肯信；可如今亲身得了这份应和，他便知，世上真有东西是等着自己来的。既是如此，旁的刀剑又怎能入眼？

悟空把棒子一旋，竟在这龙宫大殿中舞了个风起水翻。那棒随心伸缩，时长时短，忽粗忽细，抡到急处，带起一圈圈黑金寒光，像一条沉睡万年的铁龙在他手里活了过来。殿上柱石被棒风扫过，竟无声裂出细痕；殿外海潮受其牵动，滚滚翻卷，拍得宫墙嗡嗡作响。

悟空越舞越顺，越舞越痛快。他本是天生灵猴，骨血里便带着不肯受拘束的劲儿，如今得了这般随心兵器，便似给这副身躯补上最后一块缺口。前日里他在花果山称王，靠的是威；今日在龙宫夺宝，靠的是胆；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手中终于有了足以踏碎诸般规矩的东西。

棒头一抬，海水都似被他挑开一线。

棒尾一落，殿砖都似要随之一沉。

他忽然收势，将棒子往肩上一扛，仰头大笑：“好！好！从今后，你便跟着俺老孙。若有神佛来管，便叫他先问问这根棒子答不答应！”

这话一出，连殿外海风都像静了半息。

定海神针本是龙宫镇海之宝，可在悟空手里，竟硬生生被从“镇”字里拔了出来。它不再只是压着四海的铁柱，而成了能随他上天入地的一件真兵。龙王望着那根铁棒，心如刀割，面上却不敢露半分。龟丞相更是伏地不起，连连叩首，只恨不该出此下策，请这煞星入宫。

悟空却不再理会他们。他只觉掌中兵器与自己气血相通，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催动棒身轻重，每一次心念都能叫它长短如意。那不是主仆相使的关系，而像久别重逢的同类，互相照见彼此骨子里的硬。

他低头看着棒身，眼底那点野火渐渐沉稳下来。

菩提门下教他法术，教他神通，教他心窍通明；可眼前这根棒子，却像另一种回答。它不教人低头，也不讲什么清净，却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赏来的，不是借来的，更不是别人施舍一口气让你勉强拿着的。它该是你一伸手，便自己认你；你一用力，便和你合在一处。

这便是认主。

不是龙宫认他，也不是四海认他，是这根历经海眼镇压、沉默无声的神铁，认了孙悟空这副筋骨，这口野气，这一身不肯服软的命。

悟空把棒子在掌中轻轻一掂，低声道：“从前你镇海，如今你随我。往后若真有天道要我低头，便拿你先去试试。”

棒身轻颤，似有回应。

龙王听得这话，心中直冒寒气，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可悟空此刻已没空与他分说。他扛着棒子，迈步便往殿外去，脚下不疾不徐，背影却像一柄刚出鞘的刃，生生劈开了东海水府的阴沉气象。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留恋，只余初得重宝后的明亮锋芒。

“俺去也。”

说罢，他扛棒踏浪而出，海水在他脚下分开一线，仿佛连这万顷深海，也被他这一身气势逼得让了路。龙宫之内，只剩满殿狼藉，和一众跪伏不敢抬头的水族。那根曾镇压四海的神铁，已不在原处；而孙悟空这个名字，也从这一刻起，真正有了可与天地相撞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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