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阎罗也怕这泼猴

森罗殿内，阴风似刀，鬼火如针。

那一笔落下之后，生死簿上猴属名姓齐齐断绝，朱砂墨痕像被天雷劈过一般，裂成一片片焦黑的灰。殿中众鬼卒还没从那惊骇里回神，便听得一声暴喝震得梁柱乱颤，黑雾倒卷，鬼灯齐灭。

“阎王老儿，出来见我！”

孙悟空立在殿心，金箍棒横在肩头，棒头上还沾着方才翻簿时溅起的阴气。他眼中金光未敛，身上那股从花果山带来的野气，此刻已冲得森罗殿里满殿阴寒都要退三分。十殿阎罗本是执掌生死的主，平日里听惯了凡人哭号，惯看阳寿将尽，阴魂伏地，哪里见过这等闯殿夺册、反手改命的猴王。

秦广王最先稳住神色，喝道：“泼猴，你擅闯幽冥，毁我簿册，已犯天条地律，还不速速退去！”

悟空冷笑一声，脚下往前一踏，殿砖竟被他踏出一道细裂。“天条？地律？老孙只问你一句，既叫生死簿，为何我花果山一众，生来便该死？为何我辈修成灵猴，便要在你这册上低头？”

秦广王被他问得一滞，脸色更沉，方要再辩，殿外忽然阴风大作，层层鬼卒慌乱扑入，跪伏在地，声音都抖成了一线：“报、报……外头猴王率众围殿，山门已破，铁棒打塌了十八座石狮，奈何桥边的阴锁也叫他一棒震断！”

殿中诸王齐齐变色。

方才悟空入殿，是独身一猴，已闹得阎君心惊；如今殿外竟还有猴群呼应，山呼海啸般压来，哪像是单个妖王擅闯，分明是把整座幽冥都逼到了刀口上。那些巡游夜叉、枷锁鬼将，本来还想倚仗地府威严镇他一镇，此刻听见外头乱声震天，早有几个腿软的险些跪下。

悟空哈哈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悬挂的冥幡猎猎作响。“听见没有？不是老孙一个人来见你们，是花果山的猴子都要问你们一句，凭什么！”

他这一句，像一石投进深潭，打得满殿阎罗脸上都火辣辣的。地府自号阴司正统，最讲一个“定”字，定簿、定命、定寿、定轮回。如今被一只石猴冲进来，把“定”字从中劈开，问得他们一时竟无话可答。

转轮王猛拍案几，案上玉磬震裂，他厉声道：“放肆！你以为毁了几页名册，便能改天换命？三界众生，皆有生灭，岂容你一猴乱改！”

“生灭？”悟空眼里金芒一闪，声音倏然沉下去，“老孙就是不服这两个字。凡是要我花果山猴儿生来便怕死的，我便先掀了他的桌子；凡是要拿册子来定我命的，我便撕了他的册子。你说轮回，我便叫你知道，轮回也有轮到你头上那一日！”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一晃，竟已闪到转轮王案前，棒头一挑，整张幽冥案几翻天而起，黑玉、冥笔、判纸、血印尽数飞散。诸王大惊失色，纷纷起身，各执印玺法器压来。殿内顿时阴雷交错，鬼火暴涨，黑雾中一只只鬼手探出，欲缠他双足。

悟空哪管这些阴法，棒起棒落，如扫枯枝败叶。那金箍棒本是定海之铁，重若山岳，在他手中却轻如游丝，横扫之处，鬼卒骨架翻飞，判官笔断，锁链折响，连殿梁上悬着的“阴阳分界”四字都被震得簌簌落灰。

秦广王见势不对，急唤左右：“快去请菩萨符令！”

“符令？”悟空耳尖，早听得清楚，冷笑更盛，“你们也知道怕了？”

他纵身一跃，直扑殿后生死簿架。那书架高若山墙，册页如林，密密麻麻，尽记人间寿数、妖属出入、城隍功过。悟空掌心一翻，五指如钩，连架带册一齐掀翻在地。纸页纷飞，像一场无声大雪，雪落处却尽是冤孽与定数。

他看着那些猴属名姓被自己亲手抹去，心头并无半分快意，反倒像压下一块沉铁。方才翻簿时，他还只是怒，怒这世间有如此黑册，竟敢记他同族生死；此刻真将那一页页名字从簿上抹掉，才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不是只在与一殿阎罗争气，而是在与一个从未问过众生愿不愿意的天地争命。

花果山的老猴、少猴、母猴、小猴，若无那一纸生死簿，便可多活多少日？若无这册中一勾一画，多少离散便不会来得那般轻易？悟空胸中火热，眼底却冷了几分。他不是不知轮回，不是不知死生自有常理，只是这常理若落在别人手里，便成了铁网，网住众生的活路。

“俺去也。”他低声道，“老孙今日毁你名册，不是为自家苟活，是叫你们知道，猴类不是你们随手记来记去的草芥。”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喧哗。原来外头花果山众猴见自家大王久入不出，又听阴雷滚滚、鬼哭连天，竟是按捺不住，硬生生冲散了守殿阴兵，抢到殿门前来助战。那些山猴哪里懂什么地府法度，只知道山上大王最重命数，谁敢夺命，便是与整个花果山为敌。它们举着石块、木杖、钩索，尖叫怒啸，居然真的把一众阴卒逼得连连后退。

阎罗殿前，阳间野性撞上幽冥秩序，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惨烈和荒诞。

平等王面色惨白，终于忍不住道：“住手！住手！再闹下去，便是上告天庭，也断容不得你！”

悟空闻言，手中棒势一收，缓缓回头，眼中却已无半分退意。“好，你去告。你去告到玉帝那里，告到谁那里都行。老孙今日把话放在这儿，生死簿上若敢再写我花果山一个猴儿的名字，老孙便再来翻一次。你们写一次，我毁一次；你们记一回，我改一回！”

这话说得太硬，硬得像一块从天外落下的铁，砸在每一个阎罗心上。十殿阎君平日里也见过凶妖恶鬼，也曾镇过阳间豪强，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只猴子。他不是来求饶，不是来偷生，不是来占一方地界称王，而是直接拿命数本身开刀，叫阴司最根底的威严都被他踩在脚下。

秦广王终究是主殿之王，深吸一口气，压下震怒与惊惧，沉声道：“孙悟空，你改得了一页，改不了三界。你今日虽逞一时之强，终有报应临头。”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殿地轰然一震，连几位阎王脚下都微微发软。他盯着秦广王，一字一句道：“报应若真只冲老孙来，老孙接着。可若有人拿无辜猴属作账，拿我花果山众生填你们的簿子，老孙便先叫这森罗殿知道，什么叫报应。”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响起牛角号般的长啸，是花果山众猴已在殿前列阵。阴司四面，黑气翻涌，几座鬼门都叫那声势震得忽明忽暗。十殿阎罗你看我，我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到此时，他们才真切明白，眼前这猴子不是寻常妖王，不是打服便可打发的莽撞之徒。他身上有一股从石头里劈出来的倔命，有一口从未低过头的硬气，这硬气一旦撞上了秩序，就连幽冥都要先退半步。

“退吧。”楚江王低声道，声音里已带了疲惫，“今日之事，先记下，再行奏报天庭。”

秦广王眼神阴沉，终究一挥袖，命鬼卒撤去殿前阴锁，放花果山猴群退离。悟空见他们不再硬拦，心中那口怒气才稍稍落下一线。他知地府不是今日便可夷平的山，天条也不是今日便可全翻的案，可这一遭已足够。生死簿上那几笔被他亲手抹去，便像在三界最底层的石壁上，刻下了他的名字。

从今往后，阎王记得他，地府怕他，生死簿也要绕着他走。

悟空收棒转身，迎着殿外呼啸的阴风，眸中金光灼灼。他一步踏出森罗殿，身后是乱作一团的阎王殿堂，身前是阴暗无边的黄泉路。花果山众猴簇拥上来，见他安然无恙，顿时齐声欢呼，声震冥府。

悟空站在众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阴森大殿，只觉胸中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渐渐成形。

这世上果然没有谁会白白给他活路。

要活，便得自己去抢。

要命，便得自己去夺。

他提棒立在黄泉风里，像一尊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战神，也像一颗刚刚开始学会向天地索命的火种。远处鬼门缓缓合拢，殿内阎君已在忙着联名上奏。悟空却不再回头，只把那一口被幽冥逼出的狠意，尽数压进筋骨血脉之中。

这一夜，他从地府带回的，不止是花果山群猴的生名，还有一份更深的清醒。

三界秩序，不会因为你不服就自动让路。

可若你真有本事，真敢掀桌，连阎罗也会先怕你三分。

孙悟空仰天一笑，笑声穿过鬼门，竟似要把这幽冥都震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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