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龙王阎君同奏天庭

森罗殿内，灯火被那一棒搅得东摇西晃，鬼簿翻飞，阴风卷着纸灰，像一片片死去的蝶。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肩头，眼里火光未熄，脚下踏着散落的铁索与断笔，满殿鬼吏无一个敢近前。

他本是来讨个说法，哪知一来便把这地府的规矩掀了个底朝天。生死簿上猴属名字被他一笔勾尽，连那几个写字的判官都吓得面如土色，伏在案下抖成一团。阎罗王站在殿阶尽头，冠冕歪斜，手中玉圭几乎拿不稳，望着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石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此猴不是寻常妖类，竟像是从天地裂缝里蹦出来，专来搅人因果的。

悟空却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在花果山时见过老猴死，见过母猴哭，见过活蹦乱跳的同伴一夜之间僵了身子，抬出洞外，埋进石缝。那种死，像冷风穿骨，连喊都来不及。如今他把那一页页簿子翻给撕了，心里反倒痛快，仿佛替满山猴儿把命从阎君手里夺了回来。

“俺去也！”他把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殿梁落灰，“你这阴司既管生死，怎生不管活路？俺老孙本领比你高，凭甚么名字写在你册上，便要听你摆布？”

阎罗王不敢答，只把眼神望向左右。左右判官一个个白着脸，哪还敢说半个字。那几册被勾去名字的簿子摊在案上，黑字被朱笔横断，断痕刺眼，像一条条被斩开的命。阎君心里清楚，这一回不只是猴类名册受损，是阴司颜面尽失，是三界簿册的规矩被人当众踩碎了。

他若就此忍下，往后山精水怪都要来问一句：既然猴王能改生死，别人为何不能？地府若不往上奏，阴司的威权便会从此裂开一道缝。

悟空见他们不语，只道这帮阴神到底是怕了，心头更轻快了几分。他懒得再与他们分辨，提棒便走。出了森罗门，阴河风冷，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回头望了望那座鬼气森森的大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少年得胜的锐气，也有初识天道时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轻狂。

“生死簿？原来也不过是纸罢了。”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痛快。可他不知道，这一句“纸罢了”，已像石子落入深井，涟漪直扩到九天之上。

阎罗王目送那道金光远去，直至地府门外再无动静，才猛地抹了一把额上冷汗，急急转身入内。偏生此时，东海龙王敖广也已在偏殿等候多时。那龙王为借悟空披挂之事本就有一肚子苦水，如今听闻地府被闹，猴王竟连生死簿都给勾了，心头更是惊惶。东海龙宫靠着海眼与水脉，最知天条与簿册的厉害。一个猴子能打上龙宫，已是骇人；如今再把地府名册改了，这已不是妖类逞凶，分明是冲着三界根脉去的。

“阎君，”敖广拱手时龙须都在抖，“那猴头果真不肯收手？”

阎罗王苦笑一声：“他哪里是肯不肯收手，分明是不认我等之法。”

敖广脸色一沉，慢慢抬眼望去。两位旧日里各守一方、彼此还算有些体面的主儿，此刻竟都生出同样的寒意。一个是水府之主，一个是阴司之王，平日里在三界之中也是有名有份的尊神。可如今被一只石猴逼到这般地步，若只各自忍气吞声，怕是往后连属下都镇不住。

“此事不能私了。”敖广咬牙道，“那猴头毁我东海珍宝，夺我定海神针，又在地府妄改生死，这已非一家一府之事，须得奏闻天庭，让上面定夺。”

阎罗王点头：“正该如此。此猴若不治，阴曹水府，尽成笑柄。”

两人相视一眼，皆知这句“让上面定夺”不是简单告状，而是要把一只猴子送到天庭这座最高的秩序前，让那至高无上的朱笔来重新压住他。若天庭不应，三界便要见识到一个不受名分约束的妖王能闹到什么地步；若天庭应了，便要看这猴头究竟有几分斤两，能否撞得动南天门。

敖广当即起身，与阎罗王一前一后，直上云路。东海之上，龙气冲天，阴司之气却沉沉如铁，两道光一青一黑，穿云破雾，直奔凌霄宝殿。一路过南天门时，守门天将见此情形，皆知必有大事，不敢阻拦，只赶忙入内通报。

凌霄殿中，玉帝正坐宝座，平日里听惯了四海朝奏、星宿禀报，今日忽闻龙王与阎君同至，还道水脉冥司出了什么大乱。待二人上殿叩首，把事情一五一十讲明，殿上群神无不变色。东海龙王说那猴子闯龙宫，抢走定海神针，打得四海龙子龙孙无一敢拦；阎罗王又说那猴子闯森罗殿，一笔勾尽猴类寿名，还扬言生死簿不过纸张。

玉帝听到“花果山石猴”四字时，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并非没听过这猴子。近些日子，东胜神洲妖气频动，山精野怪皆传花果山有一猴王，勇悍异常，能通变化，日夜操兵，已成一方气候。只是天庭事务繁重，似这等下界妖王，原本多交给地方神将、山岳土地先行约束，哪值得惊动天颜。可如今不同了。龙王与阎君齐来上奏，等于把这只猴子从山野之争，一举抬到了天庭案头。

“可知那猴为何犯事？”玉帝缓声问。

龙王与阎君对视一眼，都有些说不出口。一个因兵器不合，争强夺宝；一个因不服生死，强改名册。这两桩听来都像被一只妖猴硬生生顶翻了他们惯有的权威。可他们不能只说自己失手，更不能承认那猴子本事大得过头，连他们都拿不住。于是只得把话往重里说，说那猴子恃勇生狂，藐视天条，若不早日收伏，必成大患。

殿上众神听着，神色各异。有老成持重者已在心里盘算，东海与地府联名上奏，天庭若不管，体统便崩；有好事者则暗自发笑，想着一只猴子竟能闹到这等地步，倒也新鲜；更有些武将听到“抢兵器”“改生死簿”，只觉得这泼猴胆气冲天，竟像一柄失了鞘的刀，锋利得叫人心里发麻。

玉帝目光深沉，隔着重重云气，仿佛已看见那花果山上冲天的妖光。三界向来如此，凡有异类冒头，便要先看它是能驯的锋芒，还是会破格的乱流。若是前者，天庭会给他一纸官位，给他一条绳索；若是后者，便要寻更高的手段来按住。

这时的悟空，却还不知自己已被两方共奏到天庭。出了阴司后，他一路翻云回转，心里只想着花果山那群猴子此后再无死簿相催，忍不住将筋斗云一压，落在山巅。海风带着咸腥，松涛如浪，他站在熟悉的高崖上，远远望见水帘洞口赤旗依旧，猴群嬉闹如常，忽觉得这人间地府天上天庭，似乎都不过如此。强者开路，弱者受制，原来自己已经能把命握在手里一截了。

可他并未想到，今日他从阴司拿走的，不只是几页名册，更是将自己的名字，真正写进了天庭的账本里。

那是另一种记名。不是生死簿上的猴属寿数，而是凌霄殿中，众神案上，终于开始认真看待“孙悟空”这三个字。

山风吹过他额前金毛，悟空眯了眯眼，胸中热气未散。他还在笑，笑阎君胆怯，笑龙王心虚，笑自己今日又赢了一场。可那笑意深处，一丝新的东西已经悄悄扎根。自他出世以来，第一次不是凭着山野豪气闹事，而是把三界最沉的两座门扉都撞得发响。他隐隐觉得，自己离那真正叫做“长生”和“自由”的东西，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一回，伸出来拦他的，恐怕不再是地府的鬼差与龙宫的虾兵。

而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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