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御酒偷来天厨乱

蟠桃园中，桃香未散，悟空已从枝头翻身而下，衣襟上还沾着几星仙露，舌根却早被那一口仙桃甜得发热。先前他只当这天上果子，不过比花果山的熟果更大些、更净些，谁知一入喉中，竟似把日月精华都嚼碎了咽进肚里，浑身筋骨都轻飘飘地涨了一层。

他立在云影之下，仰头望那一重重宫阙，只觉这天庭也不过如此。桃园守得严，终究还是被他钻了空子；仙官说得重，终究也拦不住他一双脚。往日里他还念着天上神佛高高在上，如今尝了仙桃，心头便冷笑起来。

“原来满天神佛，也吃这口东西。”他把桃核一抛，目光斜斜扫过远处绵延的楼台，“既然能偷桃，便也能偷酒。既然天上有好吃的，便该让我这齐天大圣也尝个遍。”

他不再多停，身子一纵，已离开蟠桃园，踏着层层云气往别处寻去。南天门外守将森严，往来神吏却多，今日又正逢天庭宴设，各处天门、云廊上都有送果搬羹的仙童穿梭。悟空见了，心中越发痒痒，暗想：这等热闹，少不得要有御酒。桃已尝过，若再饮得一回仙酿，才算不白来这天上走一遭。

他本就惯会藏形匿影，先前在菩提门下偷学本事时，便常于夜深人静之际钻营变化。如今取了桃力在身，更觉神思敏捷，眼一转便有了主意。他摇身一变，化作一个捧盘的小仙官，低头缩肩，混在送膳的队伍里，竟无一人起疑。

一路过玉阶、穿朱廊，楼前香烟缭绕，殿中钟磬隐隐。天厨近处，果然酒气先浓，未入门便闻得一股醇香冲鼻，直把人心神都勾了去。悟空心下暗喜，顺着廊下阴影悄然潜近，只见天厨大门半掩，里面红炉正旺，银壶列案，数十个仙厨忙得脚不沾地，分摆琼浆玉液、龙肝凤髓、玉膏金酿，忙得满头见汗。

这等景象，别说山中猴儿不曾见过，便是他在东海龙宫也未曾见得如此齐整华贵。悟空看得眼中发亮，心中却更生一股不平。

“好个天上！”他暗道，“吃得如此精细，偏要拿一张冷脸压人。若不是我有本事，连这门都近不得。既如此，今日便叫你们晓得，齐天大圣不是只会摘桃。”

他趁一个仙厨回身取羹之际，身形一晃，已钻到酒案旁。案上陈列诸壶，或白玉、或青瓷、或鎏金，壶口封得严密，酒香却仍丝丝透出，勾得他喉头发紧。悟空伸指轻轻一点，挑开一壶封泥，顿时一股清冽酒气冲出，竟似寒泉与火焰同在，闻一闻便让人神魂都要翻转。

“好酒。”他眼里放光，连连点头，“比人间三百坛浊醪都强。”

他也不客气，先提壶仰头灌了一口，只觉一线凉流自喉而下，转瞬便化成烈火滚入腹中。那火不燎人，反像玉液润骨，直往四肢百骸里钻去。悟空只觉胸中一震，哈哈一笑，又连饮数口，越喝越觉快意，竟把一腔野性全都点了起来。

“痛快，痛快！”他把壶往案上一顿，笑道，“这才配得上我孙悟空！”

他本是酒一入口便兴头大起之辈，如今又借了仙桃之力，酒性一发，心头那股不服天、不服地的劲便冲上头顶。只见他把诸壶一一揭开，先闻香，再尝味，遇着顺口的便猛饮几口，遇着淡些的就随手泼在地上。那玉阶上本是清净无尘，被他一番折腾，酒沫、果汁、碎盏散了一地，香气混着热气，竟把整座天厨都搅得乱了。

仙厨们先还只当是哪位上官临时取饮，忙得顾不得细瞧。直到一名管事仙官回头见案前空了三四壶，地上又湿了一片，顿时脸色大变，连声喝道：“谁在这里胡闹！御酒岂是你等能动的！”

悟空正喝到兴处，哪里理他，抬眼瞟了一下，见那仙官面色青白，手忙脚乱，越发觉得好笑。他索性现了原形，脚踩酒案，手里提着半壶，仰脖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道：“便是我动了，待怎样？”

那仙官见他猴脸金睛，毛发蓬乱，一身酒气冲天，哪里不知是齐天大圣来了，吓得连连后退，口中只叫：“来人，来人！蟠桃园那泼猴闯到天厨了！”

这一声喊出，天厨内外顿时炸开。仙童失手摔了盘，厨役惊得乱窜，几名捧盏的灵官忙去护那几坛最紧要的御酒，谁知悟空眼疾手快，身子一旋，便拦在前头。他一掌拍碎一只玉壶，酒如碎玉四溅，笑声更是清亮。

“慌什么？我不过来尝几口。”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喝道，“你们天上日日设宴，难道只许神仙吃喝，不许我这山中猴王开开口腹？既说三界皆有规矩，那今日我便要问问，这酒是给谁酿的？”

那管事仙官被他一喝，腿都软了，却仍壮着胆子道：“御酒乃王母宴饮、群真朝会所用，你这泼猴擅闯天厨，已是大罪，还敢胡言！”

悟空听得“王母”“群真”四字，只觉更可笑。他方才才在蟠桃园里见识了天庭的排场，如今又见这酒厨分明富丽，心头那点对神佛的敬意，早被酒意冲得一干二净。什么王母、什么群真，不过是占着高位，守着宝物，拿清规戒律压人罢了。

“罪？”他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仰天大笑，“若偷桃是罪，偷酒也是罪，那你天庭日日开宴，岂不是罪上加罪？我今日偏要看看，这天上的天，是不是也会醉。”

话音未落，他一脚踢翻酒案，十几只玉壶滚落地上，叮当碎裂。紧接着他身形暴起，如风卷残云，在天厨之中穿梭来去，抓起一壶便开，一壶不顺口便甩，甩得瓷片飞溅，满殿狼藉。那火炉旁本烹着仙膳，锅中灵汤正沸，被他一棒搅翻，汤水泼上灶台，连引得炉火乱窜，烟雾腾腾，顿时熏得众人睁不开眼。

天厨本是重地，最怕失火失仪。悟空这一闹，不但御酒满地，连仙膳也毁了七八成。几个老成的仙厨气得面如土色，却又不敢近前，只能躲在门边连声唤人。远处巡天的灵官听见动静，循声赶来，才入廊下，便见一只金睛石猴踩着翻倒的酒坛，手执铁棒，把一排酒架挑得四分五裂，满殿仙气竟被搅成一锅浊浪。

“拿下他！”一名灵官厉声喝道。

数十名天兵刚要上前，悟空却将金箍棒横空一扫，酒雾、炉烟、碎器同卷而起，逼得众人纷纷后退。他立在乱局中央，衣袂被酒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却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派桀骜到极处的亮。

“你们来得正好。”他笑道，“叫天上那些会喝不会喝的，都来看看。齐天大圣今日不是来求酒，是来告诉你们，什么叫做天上也拦不住的本事！”

说罢他身子一纵，已从天厨后门翻出，带着一身酒气和热闹，直奔下一处去。背后天厨乱成一团，呼喊声、碎裂声、号令声交叠不绝，像一锅被他亲手掀翻的沸水，在这天宫深处咕嘟作响。

悟空却越跑越快，胸中豪气被仙酒烧得滚烫。他一边腾云，一边低声笑道：“这才叫天庭。好酒，好宴，好排场，偏偏都不识我。既不识我，我便叫你们记我。今日是酒，明日是丹，待我把你们这满天的体面都掀了，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齐天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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