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老君丹房也被闯了

蟠桃会散，天厨未静。

那一夜，三十三重天上犹有酒气在云间浮着，香火与残灯相杂，照得玉阶如霜。诸仙宴罢，各归府第，独天厨中一片狼藉，瓮倒杯翻，玉盘空荡，连那几坛本该封存的御酒，也早被人搬了个精光。

孙悟空却还不肯走。

他披着那身新得的锦袍，腰间金带松松系着，脚下踏过凌乱的宴席，嘴角残着几分未散的酒意，眼里却比夜空还亮。方才在席间，他已将满天神佛看得透了，什么仙班，什么规矩，什么尊卑，不过是把众生各自锁在位次里的名目。别人喝酒要看人脸色，他偏要喝到天明。别人守宴守规，他偏要让这天庭记住：有人上来，不是来磕头受赏的，是来拿自己想拿的。

酒喝尽了，兴头却未尽。

他立在天厨门外，仰头看那层层宫阙，忽觉这九霄之上，倒有几处比蟠桃园更像藏宝之地。天厨能盛仙酿，太上老君的丹房，难道就只炼丹，不藏好东西？

悟空一念起，便像火苗点着干柴，越烧越旺。

“俺也去看看。”

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轻烟，顺着丹霞铺成的小道，往兜率宫方向潜去。一路上守门金童银童皆在打盹，青炉红焰隔着老远便映得云影发赤。那兜率宫外静得出奇，静得叫人心里发紧，仿佛连风都不敢在这里多吹一口。

悟空落在宫脊上，低头一看，只见丹房分作前后两重，前殿堆着玄砂、龙脑、朱汞、铅银，后殿却更深，层层禁制，玉门紧闭，门上贴着金符，符脚有火，火中藏雷，隐约可见“闲人勿近”四字。常人见了，只怕当场便要退避三舍；可悟空见了，反倒咧嘴一笑，心里那股子不服天、不服地的劲儿，像被人又添了一把火。

“好大一间炼房。老儿倒会藏。”

他不知太上老君为何地位超然，只知这宫殿既然守得如此严，里头定有好玩意儿。更何况，方才席间那些神仙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天上无不可得之宝，偏偏他悟空要试一试，这天上到底有多少是能看不能拿的。

他纵身一跃，竟不走正门，反从侧窗翻了进去。

窗内一股热浪扑面，火光映眼。只见丹灶分列，炉鼎成阵，紫烟腾腾，白气缭绕，四壁悬着幡幢，地上列着葫芦、匣盒、金瓶、玉盏，每一件器物都透着炼化万物的沉重气息。那不是凡间的烟火，那是能把石头炼成金，把妖骨炼成灰的老君火候。

悟空一落地，鼻中便闻到一股奇异丹香，清中带烈，烈中有冷，像是火里裹着雪，雪里藏着雷。那香气顺着鼻窍直往心里钻，叫人骨头都发痒，连方才饮下的仙酒都似跟着醒了几分。

“这便是丹？”

他伸手去揭一只玉匣，匣盖刚起，里头便腾出一线金光，照得他瞳孔一缩。那金光不似珠宝，不似法器，倒像一颗被压住的日头，含而不发，沉而不散。悟空心头猛跳，暗道：“这老君果然不凡。席上那些琼浆玉液，与这玩意儿比起来，怕都只是寻常。”

他正要细看，忽听丹房深处“嗡”地一声轻震，似有无形气机牵动。悟空心里一凛，知这地方非比寻常，若久留怕要惊动主人，便想先捞几件顺眼的东西再说。于是他身法如风，在丹架间穿梭，见瓶便看，见葫芦便掂，见金盒便开，竟比在蟠桃园里还放肆几分。

偏偏这丹房里所藏之物，样样都让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欲念。

有的丹丸赤如火珠，隔着玉瓶都能烫得掌心发麻；有的丹砂黑里透金，晃一晃竟如星河流转；有的圆若龙眼，静若死石，却偏偏压得周遭空气都沉了几分。悟空虽未识全，却也晓得，这些东西若落到凡间，足以叫千军万马争破头。可在这里，不过是老君炉边一枚闲置的火星。

他越看越觉可笑，越看越觉天地不公。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能叫人脱胎换骨、能叫人长生不老的东西，都锁在宫墙里，贴着符，挂着禁，叫别的人连碰都不许碰？凡间有苦有死，山中有饥有寒，连他花果山的猴儿们也终究逃不过一个“老”字。可天上这些老儿，却把长生的门关得死死的，自己却日日坐在云端谈仁义、讲秩序、论功过。

悟空胸中那团火，因酒而起，因轻视而旺，眼下再被这丹房一照，竟烧得愈发炽烈。

他抬头望向丹炉，只见那炉高有数丈，三层火口，九窍通明，炉身刻满了云篆雷纹，炉盖上锁着七重玉链，链上每一环都压着玄符。炉火虽未尽燃，却已有一缕缕青焰从缝中透出，像活物似的，在暗中轻轻吐息。

悟空盯着那炉，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极大胆的念头。

既然外头这些散丹已如此不凡，那炉中正炼着的，又该是什么？

他眼睛一转，正要上前探看，忽听丹房外头一声极轻的铃响，像是风吹到了玉铃，又像是有人在远处转动了锁钥。悟空耳根一动，知道再迟，便要有人来。

他当即收了手，脚下却不肯退。

只见他站在丹炉前，双目如电，望着那口通天巨炉，似在和一头沉睡的巨兽对视。炉中火光一明一灭，映得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先前在天厨里，他还只是偷酒，喝的是快活；可到了这丹房，他心里却已不只是贪嘴贪玩，而是有了一种更深的冲撞。

这天上的宝贝，既然这么多，既然都由这些神仙把持，那他今日既来一趟，怎能只空着手走？

“老儿炼的丹，定不是凡品。”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炉壁上轻轻一叩，竟听见里头回音沉雄，像万千火鸦在深处盘旋。那一瞬间，悟空心头忽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仿佛他不是站在一口炉前，而是站在一道门前。门后有什么，他尚不知道，可他已隐隐感觉到，自己这一闯，若再往前一步，便再也不是单单偷酒的齐天大圣了。

那将是另一场更大的乱子的开端。

悟空眯起眼，忽地咧嘴一笑，伸手便去摸那炉盖上的玉链。

也就在此时，炉中青焰猛地一窜，像是被什么惊醒，幽幽照出他手背上一层金光。整座丹房随之一震，架上瓶罐齐齐作响，满室丹香骤然浓得刺鼻，竟像有千万丸火星同时在暗处睁开了眼。

悟空心头一热，血脉里那点酒意与桀骜，同时撞上了这丹炉中的神异火候。

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

可他不肯收手。

天上既不给他规矩，他便自己开一条路出来。今日闯到老君丹房，若不闹得痛快，怎对得起这一路上满天神佛的轻慢？

于是他掌心一翻，稳稳按住炉盖，眼中金光暴涨，低声喝道：“老君的丹房，俺也去也看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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