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群仙震怒

兜率宫外，火光未歇。

那一口金丹火入腹，如同万条火龙同时钻进孙悟空的五脏六腑，初时只觉一线灼热自喉间直贯丹田，转瞬便化作滚滚烈焰，在他筋骨血脉间横冲直撞。可这火又不是寻常凡火，乃是老君炉中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金精火候，带着清气、带着丹元、带着天宫秘藏的气数，才一入体，便像要把他整个人重新熔铸一回。

悟空立在丹房门前，双目赤红，胸口起伏如雷。

他本是想借那丹炉中一线机缘，吞了那口火，好叫自身再上一层。可真把金丹火吞下去，方才知道，这不是一口可以随意咽下的甜食，而是一座活着的火山。周身毛发根根倒竖，皮肉里似有无数细针乱刺，骨节咯咯作响，连那双火眼金睛都被烧得微微发涩，视线里天宫楼台一层层扭曲，像是熔在半空的金石。

但他没有倒。

他反而昂起头，长长吐出一口热气，那气里都带着灼白的光。

“好火。”悟空咧嘴一笑，牙关间竟也透出一点赤芒，“果然是天上炼出来的东西，比人间那些歪门邪道强得多。”

笑意未尽，丹房深处已传来一声震怒长啸。

那是太上老君的声音。

老君平日里静如深渊，少见动容，此刻却像一口压了千年的古钟骤然炸响，震得丹炉盖都猛地一颤。八卦炉边，一众童子跪倒在地，面无人色，只听见老君沉沉一喝：“泼猴安敢如此！”

话音落时，丹房四壁符文齐亮，金光如链，顷刻便向悟空锁来。

悟空眼中火意更盛，猛然一个翻身，避开那道道符光。可他一动，腹中金丹火便随之翻涌，像千军万马在他肚里厮杀，烧得他筋肉抽紧，脚下金砖寸寸发热，竟腾起一缕缕白烟。他知道这关口不能久拖，若真叫老君以炼丹手段困住，今日只怕还未见天兵，先要被这丹房中的法火活活烹了。

他心中一狠，干脆将那火势强压回去，运起自己从菩提祖师门中学来的行气法门，周身筋骨猛然一收一放，竟把那乱窜的金丹火暂时镇进四肢百骸之间。刹那间，他周身毛孔里都透出金红之气，远远望去，像一尊被火焰裹住的石像，偏偏又有一股天生野性，硬生生把烈焰撑住，不肯弯腰。

这边老君才出丹房，便见丹炉边狼藉一片，玉盘翻倒，丹砂泼洒，几炉未成的仙丹尽化成灰。更有那看守炉火的金角、银角两个童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角落不敢抬头。老君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袖中拂尘一甩，喝令天丁速去通报玉帝。

消息像一阵狂风，从兜率宫一直卷到凌霄殿。

不过片刻，天庭上下便震动了。

先是值殿的天官听闻“泼猴吞了老君金丹火”，一个个面面相觑，只以为自己听岔了。待再三确认，殿中才响起连绵不绝的怒斥。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失手打翻玉盏，有人连须髯都气得直抖。老君何等身份，炼丹之祖，三界之内少有敢在他丹房里动手脚的，今日竟被一只下界妖猴闯进去，吞了丹火、毁了炉房，这不是单单一个“闹”字能说得尽的，分明是踩到了天庭最深的脸面。

那脸面，不是给谁看的，是给三界看的。

“此獠欺天太甚！”

“先闯东海，再犯幽冥，如今竟敢焚老君丹房，若不重罚，天规何存！”

“区区一猴，何至如此猖狂！”

怒声此起彼伏，像一座座被掀翻的山，在凌霄殿上层层撞击。那些平日里讲礼讲序、讲名讲分的神仙，此刻一个个神色铁青，早已忘了什么仙风道骨，只觉得胸口被一把无形之火烧得生疼。

悟空站在云路尽头，隔着重重宫阙，便能听见那震荡而来的喧嚣。他听不清每一句，却能感觉到那股怒气像潮水一样正向自己扑来。天上的风比先前更冷，冷得像是无数刀刃在云层里磨响。可他被金丹火烧得浑身发烫，反倒更觉痛快。

“震怒？”他喃喃自语，眼底翻着赤金色的光，“你们也知道怒。”

这一句轻得像风，却带着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狠劲。

他原本不过是想偷学个长生，想试试这天上的药火能不能助他脱胎换骨。可当他真一步步走到这里，才发现天庭的怒，不是因为他多么不可饶恕，而是因为他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跨进了不该跨的门，动了不该动的权。东海也好，地府也罢，连同今日这兜率宫，凡是他伸手触过的地方，都在告诉他一件事：这些神仙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才恨他，而是因为他本不该有资格做。

这才是悟空最不能忍的。

他眼中火意暴涨，竟在那一刹里将腹中金丹火逼得轰然一震，似有一层薄膜被生生烧穿。筋骨深处传来低沉的鸣响，如同石胎裂缝里又长出新的铜铁。他虽仍被烈焰煎熬，却隐约觉出自身气机比先前更沉更稳，仿佛有一口硬骨，在那火里被重新锻出来了。

可他也知道，真正的大祸，才刚刚开头。

老君丹房被闯，绝不会只是几句斥责就能了事。玉帝不会忍，群仙不会忍，天规不会忍，甚至连那素来沉静的雷部、火部、斗部，怕也要把这一猴子恨进骨子里。因为这一回，不只是偷丹，不只是毁炉，而是有人在天庭最内里的地方，把他们的威严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撕口子的，还是一只石猴。

凌霄殿上，玉帝面色深沉，指尖在御案上缓缓一敲，整个殿内便静了下来。众仙虽怒，却不敢在天颜之前太过放肆。只听玉帝冷冷问道：“此猴如今何在？”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低声道：“回陛下，尚在兜率宫外，金丹火未尽化，气息却更凶烈了些。”

殿中顿时又起一阵低低惊呼。

老君的丹火都烧不死他？

这猴子到底是何等根脚？

也正因这一句“未尽化”，殿中诸神心里更生惊惧。先前只是觉得他能打，能闹，能胡来，如今却是连老君的炉火都困不住。若再任他在天宫里横冲直撞，谁知下一回毁的是哪一座宫，伤的是哪一位神？

怒意因此更盛，甚至夹着一丝被逼出来的惶然。

悟空并不知殿上这些心思，可他能感觉到天上越来越紧的杀气。他抬头望着层层宫阙，望着那一重重金色的云门，眼里没有半分退意，反倒把胸膛挺得更直。腹中火还在烧，烧得他几乎要站不稳，可他心里却有一口硬气，像铁一样压着那疼，压着那烈，压着那未曾真正成形的狂。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如今已捅了多大的篓子。

可知道又如何？

既已上天，既已撞门，既已见了这满天神佛的脸色，他便再也不是那只花果山里只会跳岩摘果的猴王。天庭若想拿他，就拿；若想镇他，就镇；若想用规矩压他，就来压。

他只认一件事。

这天地间，谁也别想再替他定死生。

一阵急促的云鼓声忽然从南天门方向传来，遥遥震破天风，像某种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悟空耳朵一竖，眼底的赤光猛地一跳，嘴角反而浮起一点带血的笑意。

“好。”他缓缓握紧了拳，筋骨里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既然你们都怒了，那便都来。”

话音落处，兜率宫外风云翻涌，杀机如潮，满天仙班的怒火，终于要在下一刻倾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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