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口吞尽金丹火

丹房之内，炉火如海。

那一炉并非凡火，赤里带金，金中含青，青里又有一缕缕似云似霞的光，绕着八卦炉底盘旋不休。炉口高踞，火舌从缝隙里吐出，映得满室金红，连壁上悬着的葫芦、铁匣、玉匣，都像在火光里发喘。

孙悟空方才踏进来时，只当老君丹房也不过是个瓶瓶罐罐堆成的去处。谁知一眼望去，满架灵材、满地丹砂、满鼻药香，竟比天厨御酒还更霸道几分。那药香不是人间草木可比，闻一口便觉毛孔发张，筋骨发热，连胸口那团野火都被勾得更烈。

可他眼里见得最清的，不是那些仙芝灵草，不是那一炉一炉的丹丸，而是炉沿旁边一只紫金葫芦，半倾半倒，里头滚出几颗赤灿灿、金晃晃的丸子来。每一颗都似有魂，落在地上不滚不停，反倒轻轻一跳，跳起一缕霞光。

孙悟空伸手一捞，抓起一颗来，凑到鼻端一嗅，只觉香气直冲顶门，通体百骸都像被热针一扎，口中忍不住啧了一声。

“好个宝贝。”

他本就不是守规矩的性子。天上那点清规戒律，遇见他时，多半先碎一半。方才吃了御酒，酒意未散，胸中又被这丹香一催，胆气与贪意一齐上来，哪里还顾得许多。伸手又去抓第二颗时，耳边忽听得丹炉内一声闷响，像是炉底有万千火龙同时翻身，震得整座丹房都微微一晃。

孙悟空眉尖一挑，转身望去。

那八卦炉底，火势陡然一盛，金光从炉孔中冲出，像有东西在里头被烧得发狂。火焰并不外泄，偏偏又压不住那股灼热，只见地面上的铜屑、药渣、纸符，凡被风一卷，立时化作灰烬。空气里热得发白，连悟空的金睛火眼都觉一阵刺痛。

他本是天生不怕火的身子，可这火与凡火不同，虽还未真正碰到身上，已似要钻入骨髓，把筋脉一条条烤得发亮。偏偏他又咧嘴笑了笑，眼里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这炉子倒比别处有些意思。”

他正要再细看，忽听丹房外遥遥传来脚步声，沉重、急促，伴着甲叶相撞之声，像是有仙官巡兵回头寻来。悟空耳朵一动，顿时知道此地不能久留。可他一眼扫过四下，只见丹砂、仙草、炉火、金丸，件件都是天上稀罕物，件件都叫他胸中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头往上顶。

他本就不怕事，越是偷来抢来的宝物，越觉有趣。只是才把那颗丹丸往嘴边送去，丹房里那团火忽然猛地一冲，竟从炉缝里窜出一道金红火线，直扑悟空面门。

孙悟空一惊，反应却快得像雷。手中丹丸一翻，本是要躲，谁知那火线来得太急，反倒把那丹丸一卷，正撞进他口中。他只觉喉头一热，像吞下一团活着的太阳，整个人从口腔到胸腹，刹那间烧得发颤。

“咳！”

他本能想吐，可那火已沿着喉管直落腹中，不吐还好，一吐只觉满口都是灼浪，连舌根都像被烧得缩起。下一瞬，腹内竟轰然一响，似有金铁相击，丹火入腑之后并不乱窜，反倒像找到了路，沿着他的经络、血脉、骨缝一路疾行。那热并不只是烫，更像一支支无形火针，扎入五脏六腑，逼得他浑身猴毛根根倒竖。

悟空双目猛睁，脚下一晃，整个人竟被那股热力顶得腾空半寸，又重重落地。

“好家伙！”

他一声低喝，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可这一口吞下去，外人看着凶险，他自己却在那烈火里尝出了一股说不明的滋味。那不是寻常药丸能有的力道，丹火所过之处，像要把他体内残存的酒气、杂气、尘气一并焚净。更奇的是，烧得虽烈，却并不真伤他根骨，只像一把大锤，正一锤一锤把他筋骨里藏着的顽铁炼得更硬。

他一时也说不清是痛是爽，只觉胸中那口气越压越沉，越沉越热，热到最后反倒不肯往外泄，像一座火山硬生生压进了胸膛。

丹房外的脚步声更近了。

“丹房有变！”

“快请老君！”

“拿住那妖猴！”

声声喊喝，从门外、廊下、云阶上接连撞来。悟空抬头时，眼底那点灼光正好被炉火一映，亮得像要炸开。他舔了舔唇角，竟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原来这就是金丹火。”

他话音未落，腹中又是一阵爆鸣，像那团火终于寻到出口，沿着他周身三百六十处关窍同时喷吐。于是他周身皮肉赤红，金光与火光交缠，仿佛整个人都被点燃了。可那火并不把他烧成灰，反倒烧得他脊梁更直，筋脉更紧，连眼神都比先前锋利了三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天上的仙丹，并非只是吃了长生那么简单。那是把天地灵机、日月精华、炉火真炁，硬生生炼进一粒丸子里，再叫人吞进去。凡人受不住，妖魔也未必受得住，可若是他这等天生地养的石猴，偏偏筋骨异于常人，反倒能把这烈火化为己用。烧得越狠，撑得越住，越能把自家根骨往上推一层。

这念头刚起，悟空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跃动的狂意。他一伸手，竟将那倒翻的紫金葫芦整个抓了过来，仰头一晃，连着葫芦口残余的几粒金丹，尽数倒入口中。丹丸落喉，火势更盛，像一条条金蛇钻进四肢百骸，顺着脉络四散奔流。

“俺去也！”

他一声长啸，啸声未绝，身形已在丹房中急转一周。那一转之下，火光被他带得四散乱飞，案上玉匣炸裂，瓶中丹砂飞散，墙边符箓无风自燃。炉内火势受他真气牵引，竟也跟着往外卷，似要把整间丹房掀翻。

可就在此时，丹房深处那座八卦炉却忽然沉沉一震。

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从炉腹之中缓缓按住火势。

孙悟空心头微凛，抬眼看去，只见炉口里金焰翻卷，却并未继续外扑，反而隐隐收束，像在回护某种更深的秩序。那不是寻常火能有的变化，倒像炉中另有玄妙，正把他吞下的丹火与自身道气慢慢缠合，炼成一种他此刻尚不能尽解的东西。

外头的喝令声已到了门边，甲光穿窗，刀影映壁，杀气顺风灌进来。悟空却站在炉前，胸腹间热浪翻天，反倒眯起眼来，细细品那一股前所未有的灼劲。

他笑意更深，眼里却多了一丝冷亮。

“老君丹房，也不过如此。”

话虽说得轻，喉间却仍带着火烧后的沙哑。只是他知道，这一口吞下去，已不是先前那只在御酒与人情里胡闹的猴子了。丹火入腹，便像给他体内又添了一把新锤，往后每一分法力、每一寸筋骨，都会因此不同。

门外，砰然一响，似是有人已拍开丹房重门。火光随风猛涨，一道身影在门缝外厉声大喝，满殿仙兵齐齐压上。

孙悟空双拳微握，体内金丹火还在滚，滚得他浑身发热，毛发皆张。他却不退，反将身子一挺，立在炉前，像一尊刚被烈火点醒的野神。

那门外的怒意，他已听见。

那天庭的震动，他也已嗅到。

只是此刻，他胸中只有一念。

既然你们的丹火能烧我，那我便把这火吞进肚里，炼成我自己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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