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两个绝世神通者

灌江口的水，本是静的。

可这一日，江面上风忽起，云层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缓缓撕开，露出天外冷白的光。二郎神杨戬立于江岸，银甲不染尘，眉心一点天目未开，手中三尖两刃刀斜指苍穹，整个人像一尊从战火里洗出来的神像，冷、直、硬，连脚下江波都不敢轻响。

他方才接了玉帝急诏。

那诏书并不长，只寥寥几句，却压着整座天庭的焦躁与难堪。齐天大圣孙悟空连破天门，打穿云路，折了天威，逼得玉帝不得不动用西天之力，再召灌口二郎前去擒拿。那不是普通的旨意，而是把三界里最锋利的两柄刀推到一处，要看谁先见血。

杨戬抬眼，望着南天门方向，神情未变，只眉峰微微一动。

“孙悟空。”

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落出来，像一块沉铁坠入深潭。

他早已听过这只猴子。听他闹龙宫，听他改生死簿，听他在天宫自封大圣，听他一棒打得天兵四散。天庭众神说起孙悟空，口气里多是恼与惧，像说一头关不住的洪兽。可杨戬不是只听人言的人。他知道，能把天庭逼到这一步，绝不是仗着一时蛮力便可做到。那猴子身上有一股东西，野、烈、急，像天生不服任何网罗的火。

而他杨戬，亦不是靠名号活到今日的神将。

他少年时背负的，是劈山救母的血债与天条；后来踏过无数妖魔尸骨，才换得今日灌口真君之名。天庭敬他，是因为他能打；众神畏他，是因为他从不肯向虚伪低头。只是这般不低头的人，今日偏要替天庭去收一个同样不肯低头的猴王。

江风更紧，卷起杨戬衣袂。他终于转身，一步踏空，身形已在云间。

与此同时，花果山上，悟空正立在崖顶。

他头顶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腰束藕丝步云履，肩后大氅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那根如意金箍棒横在掌中，时大时小，光华流转，仿佛一条沉睡千年的金龙。山下群猴欢呼如雷，妖旗在谷口招展，整个花果山都因他一人而沸腾。

可悟空并不全在听那些欢呼。

他仰头望着天，耳中早已听见了那道来自高天的急促杀气。那不是寻常天将的阵脚，也不是哪吒那种少年神锋的气势，而是一种沉稳至极、压得住万般风云的劲道，像是有人把整条天河都缚在了肩上，再一步一步往前走。

“来了。”

悟空咧嘴一笑，笑里却没有半分轻慢，反倒是久违的锋芒被真正激起来了。

自他反出天庭，连败天将，连破天门，已许久未遇上一个真正能让他心血发热的对手。那些围上来的兵将，或惊或怒，或结阵，或围杀，终究是群战居多，算不得痛快。如今这道气机却不同，隔着万里云海，已叫他骨节微微发响，胸中战意自丹田直冲顶门。

“俺也去会会他。”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脚下云气骤起，翻身便上了九霄。

两道遁光，一东一西，一自灌江口，一自花果山，穿云裂雾，直奔南天门外的混沌空域。

天庭诸将早已在那一带布下重重阵势。李天王、托塔天王、巨灵神、哪吒、雷部电部诸神都列在远处，却无人敢贸然近前。谁都明白，今日之局，若只是普通围困，还拿不下这只猴子；若真要动真格，便不是寻常天兵可插手的场面。于是众神只在云后屏息，静看那两道光越来越近。

先至者，是杨戬。

后至者，是悟空。

两人隔着一片翻滚云海，遥遥相对。一个眉目如刀，神情沉静，如山岳压江；一个金睛火眼，气息炽烈，如天外落雷。一个是天庭最难驯服的战神，一个是天地间最不肯服输的妖圣。彼此未交手，杀机已在空中摩擦出细小而尖锐的响声。

悟空先开口，声如金钟，震得云层一荡。

“你便是二郎显圣真君？”

杨戬淡淡道：“孙悟空？”

悟空哈哈一笑，笑声里带着桀骜与狂意：“正是你孙外公。”

杨戬目光微冷，却并不动怒，只道：“你打上天庭，搅乱三界秩序，今日合该收束。”

“秩序？”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横，眼中金光灼灼，“俺老孙活了这许多年，见得最多的便是这两个字。天上说秩序，海里说秩序，地下也说秩序。可俺问你，秩序可曾问过俺愿不愿意？可曾问过那些被写在簿上、压在山下、拿去做马、当作妖的生灵愿不愿意？”

杨戬沉默一瞬。

这猴子的话粗，偏偏又有一股直透骨髓的真。杨戬并非不知天条之下有多少荒唐，只是他今日来，不是辩理的。他只需擒住此猴，便算完成玉帝旨意，亦算替天庭止住这场越闹越大的风波。

可就在这片刻沉默间，悟空已然动了。

金箍棒横空一扫，万丈金光如瀑泻落，前方云海被生生劈开一道天裂般的长痕。那一棒并不只是蛮砸，其中还藏着悟空从东海夺宝、龙宫试刃、天宫鏖战里一路磨出的凶劲。棒未至，罡风已先逼得远处天兵面上生疼。

杨戬眼神一凝，三尖两刃刀反手一挑，刀锋化作一线冷白月芒，竟在半空中生生托住那道金光。

轰然一响，雷霆自云层深处炸开。

两股巨力相撞，四周云涛被震得翻涌不休，连南天门上的金砖都隐隐震出细微声响。远处观战的众神同时心头一紧，只觉那不是刀与棒的碰撞，而是两种绝不肯低头的意志正面相顶。

悟空手臂一震，眼中反而更亮。他最喜的，便是这种碰得着、压得住的硬家伙。若是软的，他一棒就碎，没甚意思。

“痛快！”他大喝一声，金箍棒顺势一拧，棒身暴长，竟似一条金龙抡圆了扫出，直取杨戬腰间。

杨戬足下不退，身形却在刹那间一分为三。

三道身影同时闪开，真身与虚影交错，气机却分毫不乱。悟空眼里精光一闪，已看出这不是寻常幻术，而是杨戬神通与身法相合，虚实本就难辨。他心头战意更盛，正要再追，却见杨戬抬手一引，山河之气骤然聚拢，三道身影竟各执不同方位，同时斩来。

左为刀影，中为真锋，右为气机。

悟空不惊反笑，身子一缩，竟也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风，倏地从三路杀势缝隙里钻出，反手一棒打向杨戬后心。那身法之快，竟如猿穿林、蛇入隙，毫不拖泥带水。

杨戬眉头终于一挑。

他原以为这猴子只是勇猛，不料遁法变化也这般老辣。那不是临阵学来的巧，而是生来就在山野中摸爬滚打、与天斗与地斗留下的本能。如此一来，便更不能小觑。

两人一攻一守，转眼已在云间换了十余个方位。棒影如山，刀光如雪，时而正撞，时而错开，时而又各自以变化避实就虚。远远看去，只见天穹上一金一银两团光芒交错缠斗，像两颗彼此不肯让路的星辰，撞得周天星宿都仿佛失了颜色。

哪吒立在后方，望着那场面，眼底燃起一点难言的光。

他也算少年成名，曾与无数妖魔厮杀，可今日所见，却与往日不同。那不是单纯的斗勇，而是两种顶尖神通者的比拼。杨戬身法精密，变化严整，每一步都像早已算尽；孙悟空则是野到极处，战到酣处，随手一招都像从无穷山海里长出来的活法。一个像斧凿出来的峰，一个像石缝里炸开的雷。谁都压不住谁，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悟空越打越畅快，胸中积压的怒与火，都被这一场厮杀引得燃成了真光。他忽然明白，今日若不能把这杨戬打服，自己在天庭面前便永远只是“那只猴子”。而若能打得他失手，便能叫满天神佛知晓，孙悟空不是靠侥幸闹到如今，他是真有本事与天庭最硬的刀正面相抗。

杨戬亦在交手间看清了这点。

这猴子不是疯打。他心里有一口气，有一根骨，有一条死也不肯弯的路。天庭若只拿群兵围剿，拿雷火压杀，纵能暂困，也未必真服。须得在这一场里，将他的锐气削去几分，方能让后面一切镇压有着落。

于是杨戬忽然抬眼，天目未开，却已似看穿了悟空每一次棍势的起落。他刀势一变，不再与棒硬撞，反而借着悟空最猛的冲势侧身而过，三尖两刃刀贴着金箍棒擦出一串火星，险而又险地避开正锋，随即反手一挑，直取悟空手腕。

悟空心中一凛。

这一刀不是快，是准。

准得像算过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骨的转折。

他猛然抽棒回收，借力一个倒翻，脚尖点在云头，身形如弓绷到极致，又骤然弹起，直扑杨戬面门。两人在半空中几乎撞个正着，悟空双眼金光暴涨，杨戬眉间杀意亦随之攀至顶点。

那一瞬，天地似乎都安静了。

只剩两人各自心底最锋利的念头，在那片短得几乎不存在的空白里撞在一起。

悟空想的是，俺偏不信这天能一直压俺。

杨戬想的是，今日若放你过去，便是三界大乱之始。

而后，棒与刀再度相击。

这一击比前头任何一次都重，震得云浪翻天，南天门外的金光都晃了一晃。两道人影各自倒掠数百丈，才在云端稳住。悟空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金箍棒，手背上竟已隐隐发麻，心里却越发兴奋，几乎要放声长啸。

他抬头，望向对面的杨戬，眼中战意如火。

“好本事！”

杨戬持刀而立，胸中气血亦被这一战激得翻腾，却只微微点头，声音冷沉如旧。

“你也不差。”

两位绝世神通者，在这南天门外，终于真正把彼此当作了对手。

而这一战，不过才刚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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