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二郎神出灌江口

通明殿上，金阶冷肃。玉帝高坐，面色阴沉。孙悟空方才在殿前打退天兵，铁棒横空，震得九霄动荡，雷部风部皆失了锐气。殿外喊杀声虽歇，殿中却仍残着那股逼人的金光余威，碎云断旌，满朝神仙尽都惶然。

玉帝久久不语。太白金星低声道：“那妖猴神通广大，寻常兵将难制。若再强攻，只恐徒增折损。不如请一员能征惯战的神将下界擒他。”

玉帝目光微抬：“谁可当此任？”

殿中一时寂静。就在这静得发冷的一刻，一员神将自班中出列，银甲映光，眉间竖纹如锋，神情却沉静如水。他拱手道：“陛下，臣愿往。”

众仙抬头，见是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杨戬，皆是一震。此人三界少有，神目通明，性子冷稳，既有斗法变化之能，又有临阵擒拿之才。玉帝问：“卿若出手，可有把握？”

杨戬道：“未战之前，不敢妄言。但若论缠斗擒拿，臣当尽力。”

玉帝道：“好。命你率梅山六兄弟与哮天犬，即刻下界，务要生擒孙悟空，不得有误。”

杨戬领旨而出，回到灌江口，披挂齐明，手按三尖两刃枪，哮天犬伏阶，梅山六将已整装待发。江潮拍岸，风雷隐隐，似在为他送行。他立于府前，回望灌江口一眼，目光深处无轻视，也无怒意，只是对强敌的确认。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云开风裂，神光冲霄。二郎神在前，枪如寒星，梅山六将随后列阵，旌旗猎猎，直向花果山压去。

此时花果山上，孙悟空正立在石台之巅，方才在天宫逞威，胸中恶气正随着山风翻滚。群猴欢叫，山石草木都因他的气势微微颤动。他忽然抬头，望向更高处那一层逼近的云影，眉头一挑，嘴角反倒扬起。

“又来一个？”他低笑一声，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整座山峰都随之一震，“天庭若真没人了，便叫个像样的出来！老孙今日就在此等着，看是谁敢来收这齐天大圣！”

云头落处，二郎神已率众而来，神色冷静如冰。杨戬抬枪，淡淡道：“孙悟空，你盗取官印，搅乱天宫，既已得了几分名头，何必再逞凶顽？速速随我回天受缚，或可免这山中生灵受累。”

悟空大笑：“好大的口气！俺老孙自东海得宝，自老君炉里走了一遭，自封齐天大圣，天也管不得，地也拘不得。你是哪一路毛神，敢来教训俺？”

杨戬道：“灌江口二郎真君，奉旨擒你。”

“原来是你。”孙悟空眼中生出兴味，“听说你也有些本事。好，今日便与你分个高下！”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金线弹起，金箍棒横扫而出，直取杨戬腰间。杨戬不退反进，三尖两刃枪斜挑，与棒身相撞，霎时雷鸣炸响。两股巨力一撞，余波竟把云层震出一个大洞，天光灼灼，照得群猴几乎睁不开眼。

孙悟空借力翻身，棒影化作千百道压下。杨戬眉间竖目忽开，一道寒光射出，顷刻看破虚实，枪尖回旋，连挡数下，衣角却被棒风扫起一缕。孙悟空见他不露败相，斗性更起，喝道：“再来！”

这一来，便是天翻地覆。两人从云上斗到山腰，又从山腰斗到半空，棒来枪往，风雷俱动。杨戬善变化，时而白鹤，时而猛虎，时而火光，逼得悟空连换身法；悟空也不弱，摇身化作苍鹰、石块、草木，转眼又换回真身，叫人捉摸不定。梅山六将分列外圈，防他遁走；哮天犬伏地低吠，忽扑向一处草丛，竟咬出一团假身。

“好个泼猴，诡变无穷！”梅山六将心惊。

杨戬冷声道：“越是如此，越不能叫他走脱。”

悟空在远处现身，扛棒笑道：“你那神犬倒有几分灵气，只是还差得远哩！”

杨戬竖目再开，直视真身。悟空只觉周身一凉，像被人从骨头缝里看了个透，心下一惊，旋即大怒，舍云直扑。金箍棒从肩上猛砸下去，杨戬举枪架住，双臂一沉，脚下云头都被压低几分。他眼中终于露出一线锐意，拧身卸力，一掌拍出，正中悟空胸前。悟空被拍得翻飞出去，砸入山崖，碎石滚落如雨。

群猴顿时乱作一团。悟空从石堆里翻身而起，抹去嘴角血痕，反而笑得更亮：“真有些斤两，俺老孙许久没打得这般痛快了！”

他一声怪啸，身形忽缩作飞虫，贴风直扑杨戬耳后；杨戬侧身避过，反手一枪点来。悟空又化苍蝇掠过，转而化作一缕轻烟绕到身后，金箍棒陡然暴长，直扫后颈。杨戬身形如水中影般一晃，间不容发避开。两人都知对方难缠，却都不肯先退。

这一番缠斗，直打得日影偏西，天上云层被搅得稀烂，整片穹天似都被扯开了口子。花果山上，林木东倒西歪，山崖裂痕处处，泉水被震得倒流，宛如白练横空。

杨戬久战不下，忽将三尖两刃枪一收，口中喝道：“缚！”

梅山六将齐动，六道神索从四方飞出，交织成网。悟空嘿然一笑，金箍棒往地上一顿，身子旋起如一团金轮，竟将神索尽数震开。可就在这一瞬，哮天犬自下方猛扑而上，一口咬住他的衣角。悟空反手一棒逼退哮天犬，身形却微滞。杨戬抓住空当，竖目金光大放，一道神光当头罩下，重如山岳，竟似专为镇压变化而来。

悟空只觉四肢百骸都像被无形锁链缠住，动作一慢，便知不妙。他咬牙怒道：“好个二郎神！想拿俺老孙，还差些火候！”

猛然间，他身一抖，化作金蝉，从神光缝隙里脱出，再变麻雀飞向远林。杨戬紧追不舍，悟空又化游鱼坠入山泉，泉水轰然炸开，白浪冲天，真身却从水雾中钻出，化作狐狸沿山脊狂奔。两人一追一逃，从南麓到北峰，从山谷到天边，所过之处鸟兽惊逃，草木翻折。

悟空眼见难脱，索性回身一棒直朝杨戬脑门砸去。杨戬不闪不避，三尖两刃枪迎上，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震得东海都起了浪。两人各退百丈，胸膛起伏，战意却都不减。

悟空抡棒指他：“杨二郎，你若识趣，便随俺去喝酒，俺也去认你个朋友。若不识趣，今日便打到天黑！”

杨戬稳立云端，神色沉静：“你若真有胆识，便不该只图一时快意。天庭不是你如今能翻的地方，若再任性，只会连累更多无辜。”

悟空嗤道：“少来这套。俺老孙自出生起，便没听谁管过。你们嘴里说的是规矩，手里攥的是高低。俺也去偏不服，偏要踩碎你们那套规矩！”

杨戬道：“规矩未必都对，但你今番所为，也未必全是对。”

悟空呲牙一笑：“那又如何？先打过再说！”

说罢又是一棒。杨戬忽然身形一晃，化作三头六臂，枪、戟、刀、斧、剑、鞭齐齐在手，攻势如潮。悟空心中一凛，忙将金箍棒舞成金幕，挡住四面八方的兵器。兵刃交击声连绵不绝，恍若万雷齐发。

正斗到酣处，西天忽起一阵微妙佛光，淡淡如霞，压在天际。悟空神色骤变，天生对那等高高在上的气息极不耐烦，棒法顿时暴烈起来。杨戬见机已到，竖目神光再聚，三尖两刃枪猛然刺出，直逼心口。悟空急忙侧身，却仍被枪尖划过肩头，金毛飞散，鲜血渗出，落在云上竟烧起一点金红火星。

悟空吃痛怒吼，竟将金箍棒往天上一抛。那棒迎风暴长，顷刻化作擎天巨柱，重重砸落。杨戬急忙后退，梅山六将与哮天犬亦齐齐避让。山地在这一砸之下裂开长沟，碎石滚滚，林木倾倒，整座花果山都似震了一震。

悟空趁这一瞬纵身便走，化作一道金虹钻入山后密林。杨戬本欲追击，却见天色已暗，远天那层佛光愈发清晰，似有别的因果正在缓缓伸手入局。他立在半空，望着悟空遁去的方向，眸色沉了几分。

这猴子果然难拿。

“还追么？”梅山老大问。

杨戬淡淡道：“他已起了警觉，追下去未必能成。先回天复命。”

哮天犬低低呜了一声，似有不甘。杨戬抚了抚犬首，声音也缓了些：“今日已算试出他的斤两，不算白来。”

说罢转身，六将随行，云头重新升起。山风卷着碎叶翻飞，花果山上，群猴这才敢从石后探头，一个个吓得面无猴色。

而在那最深的林子里，孙悟空背靠老松，肩头伤口虽已止血，胸中却像有一团火越烧越烈。适才一战，他嘴上不肯服，心里却明白杨戬确是硬茬，若不再变得更强，日后只会遇上更难缠的对头。

“好个杨戬。”他低声啐道，眼里却闪着不肯低头的光，“今日暂且记下。待俺老孙再长些本事，便叫你们一个个都知晓，什么才叫齐天大圣。”

风从林梢掠过，吹得他鬓边金毛轻轻颤动。天边最后一线残阳坠下去时，花果山重新落入暮色。可那一场未分胜负的恶斗，已在三界里掀起更深的波澜。天庭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杨戬也不会因一时不成便罢手，而孙悟空，更不会因为被逼退一步就学会收敛。真正的风暴，才刚刚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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