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玉帝急诏西天

凌霄殿上，金砖冷得像秋夜里的霜。

那一阵猴风卷过通明殿后，并未立时散尽，反在殿脊、梁柱与阶前盘旋不去，像一口憋在天穹里的恶气，久久不肯落地。玉帝高坐宝座之上，面色仍稳，袖中指节却已微微发白。群仙立在两旁，方才还各自持仪，此刻却个个低眉敛目，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一口气重了，惹得那只泼猴又杀将回来。

谁都看见了。

那妖猴不是寻常逞凶，不是寻常闹殿，他是一路打上来的，打得天门震动，打得金戈乱鸣，打得众神一层层往后退。十万天兵下界，未曾擒他；巨灵神折了锐气，哪吒也没能将他逼退；到最后，他竟真打回了通明殿前，像一口烧到极处的炉火，连天宫这座万年不移的巨城，都被他烫出了一层焦痕。

殿中一时静得可怕。

太白金星立在班中，额上汗已干了又出，出了又干。他知玉帝此时最怕的不是败，是乱。天庭万神列位，最重的便是秩序二字。秩序一乱，便不是一只猴子闹殿那么简单，三界里那些原本伏在名分下的妖魔鬼怪、散仙洞主，怕都要睁开眼来，看看天是否真能镇得住万灵。

玉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诸神都一齐伏低了些。

“众卿。”

只两个字，却像沉雷滚过云层。

“那妖猴，究竟何处来路？”

班中一位老星君迟疑半晌，颤声答道：“回陛下，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中石猴，自称花果山猴王，后又……后又自号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玉帝淡淡重复了一遍，目光未动，“谁封的？”

无人敢答。

太白金星忙出班，深深一揖，道：“回陛下，此号本是天庭安抚之策。那猴子本领大，性子烈，若硬压之，恐伤天威；若许他空名，或可稍缓锋芒。谁知他心高气傲，得了名号，不知收敛，反倒愈发猖狂，遂有今日之祸。”

玉帝听罢，脸上仍无半分怒色，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空名？”他缓缓道，“他要的，怕不是空名。”

这一句说得极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却让殿中诸仙背脊都凉了一截。

他们都明白，玉帝这话不是在说猴子，也是在说天庭自己。名位、封号、禄秩、法度，这一层层织起来的天网，原本就是为了让三界各归其位，各守其分。可眼下那只猴子偏偏不认位、不认分、不认天规。他不怕死，不贪安，连“受封”都能当成一场笑话，拿了你的牌子，照样砸你的门。这样的人，最难的不是杀，是让他肯回头看一眼这座天。

殿外忽有雷光闪了一下，随即远远沉下去。

有仙官匆匆入殿禀报，声音都打着颤：“陛下，通明殿外兵马已退，那猴子……那猴子似已遁走，只留一路碎瓦残金，诸将不敢追逼。”

玉帝微微闭眼，指尖在龙案上一点一点，像在压住胸中翻起的潮意。

一旁托塔天王李靖上前一步，沉声道：“臣请再点兵马，合围花果山，尽擒此獠，以正天纲！”

“合围？”玉帝睁开眼，望向殿外高远云海，“十万天兵已下，尚不能伏，若再添军，岂不是叫三界都知道我天庭拿一只猴子束手无策？”

李靖一滞，低头不语。

玉帝并不再看他，只道：“他打上来，打的是谁的脸？”

殿中无人敢应。

“不是朕一人。”玉帝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是天庭的名，是诸神的威，是这九重天数万年来立下的规矩。今日若只知逞一时之勇，不知收拾根本，往后凡有妖魔作乱，都可学他这般，闯宫破殿，直逼天门。到那时，三界还要天庭作甚？”

说到此处，殿中仙官已齐齐跪伏，连呼吸都不敢重。

太白金星心中暗叹，知玉帝已将眼前局势看得极透。妖猴之患，已不只是兵锋之患，而是天庭的名分之患。若天庭自出手，连番折损之后仍不能擒，那便是把自己的无能摆到三界眼前。可若放任不理，那猴子如今气焰已成，山中妖王又多，若再引来四方异类响应，局势更难收拾。

正此时，玉帝忽然问道：“西天可在？”

众仙一怔。

太白金星抬头，立刻明白了玉帝心思，忙道：“灵山诸佛，近来清静不问世事，但佛门广大，若请佛祖出手，以无上法力降伏那猴头，或可免我天庭再损兵戈。”

“嗯。”玉帝点了点头，眼神终于落到殿外那片无尽云海上，似在看一条看不见的路，“朕与西天，平日各守其界。如今却要向西去借一只手，来按住东边一只手。”

这话说得沉，殿中群仙听得心头发紧。

天庭与灵山，名义上各有尊崇，实则皆是三界上层的定盘之石。天庭管名分，灵山管法义。天庭以诏令维系秩序，灵山以因果重整秩序。平日里各行其事，谁也不轻动谁的门。可如今玉帝竟要急诏西天，这不是简单求援，而是承认单靠天庭之力，已经压不住这场风波了。

这一认，便是把天庭的骄矜往后退了一步。

李靖、托木叉、四大天师、九曜星君，尽皆沉默。

半晌，玉帝抬手，轻轻一挥：“太白金星，你去。”

太白金星身形一震，旋即出班跪下：“臣遵旨。”

“去灵山，见如来。”玉帝声音不大，却不容转圜，“就说下界有妖猴孙悟空，反天叛道，连闯天门，天兵屡战不下。请佛祖垂怜三界纲纪，速派法身来收此獠。记住，话要说得稳，莫叫西天觉得我天庭失了体面。”

太白金星深深叩首，道：“臣明白。”

玉帝又道：“传旨各部，收拢兵马，固守天门，凡有异动，先报后发，不得轻举妄动。今日起，花果山周遭诸神巡查加倍，海路、云路、山路，皆要看紧。朕倒要看看，那猴子闹了这一场，是能自己收手，还是要等更高处的人来按住他。”

这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从九天之上压下一块无形的石。

群仙齐声称旨。

太白金星得令，袖中金简一晃，身化一道祥光，出了凌霄殿，直往西天而去。云路之上，他心中却难得地生出几分寒意。往日里请佛，不过是天庭礼数之中的往来；今日去请，却是因一只石猴逼得玉帝亲口低头。此事若传出去，三界上下，不知要掀起多少暗潮。

可他也明白，若不请西天，恐怕天庭真要在这只猴子手下，丢掉一层最厚的颜面。

凌霄殿内，玉帝仍未起身。

他望着殿外遥远的天色，眉间终于浮出一丝极淡的倦意。坐在这帝位上久了，最难的不是发怒，不是杀伐，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半步，什么时候该借别人的手来成自己的局。孙悟空闹到这一步，已不是普通的妖孽作乱，而是逼得天庭不得不动用更高的解释权。

这只猴子，终究还是把自己打成了一个问题。

一个必须由西天来答的问题。

此时花果山上，山风正烈。

悟空立在半空，金甲染尘，眼中火光未褪。他并不知道凌霄殿里那一番急诏，只觉胸中那口恶气还未吐尽，正想再往前闯时，忽见远天云层深处隐隐有金光一闪，旋即又没了踪影。

他眉头一挑，咧嘴笑了。

“天上这般慌，倒像是真怕了俺老孙。”

话音未落，他已按下云头，立在花果山上空，俯看那一片被战火惊扰的山川。猴群在洞前远远望着他，眼里满是敬畏与欢呼。可悟空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空荡。

他打赢了。

他一路打到了天门外，叫满天神将都认得了他的名。

可他也隐隐觉得，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在云层后头翻开一页。

那不是兵器能轻易砸开的门了。

那门后面，有更高的法，更深的局，更沉的秩序，正静静等着他。

悟空抬起头，望着九重天尽头那一线看不清的金色天光，目中战意如潮，笑意却慢慢收了。

“来。”

他低声道。

“俺老孙倒要看看，天上还藏着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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