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啸天犬咬中一瞬

灌江口上空，风云似被两股神通生生扯裂。

孙悟空立在翻卷的云头之上，金睛里火意未歇，身外却已换了几重形貌。方才还是一只冲天大鸟，扶摇啸空；转眼又作一团墨云，贴着天幕滚去；再一晃，竟化成一条细若游丝的赤练蛇，钻入风隙之中，直绕二郎神肋下而去。

二郎神却不急不躁，只是眉心天眼微开，冷光如刃，任他千变万化，始终盯着那一点真灵不放。那三尖两刃枪在手中轻轻一抖，枪锋寒芒像把整片天穹都挑开了。每一次孙悟空变相逼近，他便顺势一截；每一次孙悟空遁势回旋，他便抢先半步。

两人一上一下，已斗了不知多少回合。天河边的云层被打得碎如败絮，远远看去，像一片一片被撕开的白旗。那些围在四下的天将神兵，先前还敢喊杀，如今一个个只在云后探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得出，眼前这不是寻常斗法，而是两尊狠厉的神灵在拿彼此的骨血试锋。

孙悟空越打越怒。

他本就不肯服人，今日又被这二郎神连连拆招，心里那口傲气早烧得通红。若只是刀兵相接，他并不怕。可这二郎神偏偏不与他硬拼蛮力，只用变化来逼变化，以神目锁神形，以心机压心气，仿佛把他一身本事都摊开来照，硬要让他承认，天上并非只有他会变，三界里也并非只有他一人敢斗天。

“俺去也！”孙悟空一声暴喝，身形猛地一缩，竟化作一只毫无声息的老鹞，双翅贴身，借着云流猛扑下去。

二郎神嘴角微动，似早知他有此着，手中枪尖微斜，正封前路。孙悟空不去碰那锋芒，半空里猛然又一翻，鹞影散尽，化作一枚细小金蝉，直朝二郎神肩头掠去。那金蝉不显半分杀气，反而像暑日里林间偶然一鸣，轻得叫人一闪神就会失了踪影。

二郎神眼神一沉，天眼正照，似已看穿那蝉壳之下必有杀机。可就在这一瞬，孙悟空忽然又变，金蝉裂开，化作漫天飞针细芒，迎面攒射。二郎神挥枪一荡，神光如轮，将那漫天飞芒尽数扫开。就在枪光回旋的刹那，孙悟空真身已经从云底卷起，铁棒横空，当头便砸。

这一棒，正是他此刻最狠的一记，既有前头所有怒气，也有他一路修来的不服命数之劲。若挨实了，便是二郎神，也要退半步。

可二郎神并未退。

他只是把身一侧，三尖两刃枪向上一架，枪身与铁棒猛地一撞，震得四周云气翻滚，天鼓似也被震得低鸣。两人兵器相击，火星四迸，照得诸天诸将面上都一白一红。

孙悟空借那反震之力翻身跃起，才要再变，忽觉脚下云头一紧。

一阵腥风自斜下里猛然窜出，快得几乎不像活物，而像一道从地狱裂缝里射来的黑线。那啸天犬原本一直伏在二郎神身侧，鼻翼微张，似乎只是旁观。可就在孙悟空全力压向二郎神、两人兵器相绞、气机最乱的那一瞬，它忽然动了。

它不是扑，也不是跃，而是贴着云层钻空子一般，直取孙悟空毫无防备的一线破绽。

那一口，咬得极其阴狠，正咬在孙悟空足踝与小腿交界处，血肉与筋骨都像被一块铁箍猛地勒住。孙悟空只觉腿上一麻，随即是钻心的痛，痛里还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死死拖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把他从半空中往下拽了半截。

这一瞬，天地仿佛都慢了。

孙悟空瞳孔骤缩，金睛里那团烈火猛地晃了一晃。他不是没受过伤，刀砍、枪刺、雷劈、火炼，他都扛过。可这一口不同。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时机。

啸天犬咬中的，不是他的皮肉，是他千变万化之间那一刹那最薄的空隙，是他自以为已无破绽的骄气，是他与二郎神缠斗至最盛时，心神稍纵即逝的一线松懈。

高手相争，便争这一瞬。

孙悟空心中猛然一寒，随即怒意冲顶，另一只脚狠狠一蹬，竟硬生生把那犬头从自己腿上踹开。那啸天犬被踢得翻出数丈，仍不肯松口，獠牙间拖出一道血线，血珠洒在云上，像骤然落下的一串红星。

二郎神哪里还会给他喘息之机。

枪影已到。

那三尖两刃枪不再试探，不再拆解，而是趁着孙悟空身形失衡、气机被咬破的一刹，连人带势一并压来。孙悟空本能地挥棒去挡，可腿上那口还未脱尽，身法已慢了半分。只这一分，便已足够。

枪锋擦着他肩头掠过，削去一片金毛，寒意直透骨缝。孙悟空咬牙一拧身，想借筋斗翻出包围，却觉腿上血气外泄，竟被那一口伤得有些发虚。往日他腾云踏雾，从来只觉得天高地阔，今日却第一次在半空里生出一丝沉重，像有无形锁链自脚踝缠上，正顺着骨节往上勒。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这不是一口普通的伤，分明是二郎神算准了他最骄、最急、最不肯退的时候，叫啸天犬去咬这一瞬。若他方才不与二郎神硬缠，不在半空里一味争胜，便不会给那狗半分机会。可孙悟空是谁？他若退一步，心里那口气便先折了。他宁可挨这一口，也不肯在这三眼小圣面前先低头。

只是他终究没料到，三界诸神斗法，竟会细到拿一条恶犬来咬他的分神。

二郎神立于云端，面沉如水，天眼中没有半分得色，只有一片冷静得近乎可怕的清明。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算中，悟空再怎么千变万化，也逃不过“败在一瞬”的命数。那神情叫孙悟空看得心头火起，几乎要将胸腔烧穿。

“好个二郎神！”孙悟空怒喝一声，强提一口气，抡棒欲再冲上。

可他才起势，脚下又是一沉。那伤口虽未至残废，却像在他筋脉间硬生生钉进一枚钩子，拖得他动作略缓。就是这略缓，叫四周天兵一齐压上，刀枪戟戈如潮水围来。远处哮天犬已再次伏低身子，眼里凶光不减，似随时等着第二口、第三口。

孙悟空胸中那口傲气被逼得几欲炸开。

他明明还没输，明明还能战，明明这满天神兵加起来也未必就能拿下他。可他已经嗅到了势头的转折。方才那一瞬被咬中，像在他骄烈无畏的一身战意上划开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却足够让冷风灌进来，让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这场战不是只凭一根铁棒、几番变化，就能由着自己一路打穿的。

二郎神已稳住阵脚，啸天犬也已回位，诸天神将重新合围，像一张正慢慢收紧的大网。孙悟空站在云头中央，腿上血迹未干，肩头毛发凌乱，胸膛仍在起伏，眼神却更亮，亮得像两团压不熄的火。

他知道，自己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可他也知道，从这一口开始，天上这帮家伙，终于把他当成了必须用尽手段去拿的敌人。

那不是一场比斗的终止，而是擒拿之局的开端。

风从两人之间刮过，吹得旌旗猎猎。二郎神缓缓抬枪，啸天犬伏身低吼，四面天兵合围无声。孙悟空握紧金箍棒，指节发白，金睛死盯着前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烈兽，宁可粉身碎骨，也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半分怯意。

他咬着牙，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今日这天，若要拿他，也得看天有没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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