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变化斗变化

南天门外，云海如裂，雷火如绳。

二郎神立在半空，三尖两刃枪斜指天涯，额间天眼未开，眉宇却已压住一层冷冷锋芒。他身后梅山六圣各按兵器，围而不逼，只将这一片虚空封得铁桶一般。悟空踏在筋斗云头，金箍棒横在肩侧，赤目如火，胸中那口恶气越烧越旺。

他与二郎神对望片刻，忽地咧嘴一笑。

“你要拿我？”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撞进山谷，“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二郎神不答，枪尖一挑，先起一线寒光。那寒光不似寻常刀兵之气，而像天规一笔写下，带着削骨断魂的锋利。悟空心中一紧，知道此人不是那等寻常天将可比，若论硬拼，恐怕一时难分高下。可他一生最不怕的，恰恰不是硬拼。

他身形一晃，先把棒子往云上一顿，喝一声：“变！”

只见一团毫毛飞散，金光乱溅，悟空整个人竟化作一只灰鹤，双翼一展，便没入云中。那鹤羽未定，便听身后风声骤起，二郎神已一枪扫来，枪芒如月，割破重云。灰鹤在半空急旋，借云雾遮身，避开锋芒，忽地俯冲而下，探喙如钩，直啄二郎神面门。

二郎神冷笑一声，身形一沉，竟也化作一只银鹰，双翅振动，带起狂风。鹰爪与鹤喙在电光中一触，火星四散，云层都被撕开一道长口。梅山众神在下方看得分明，只觉这不是斗法，倒像天穹之上两道精魂互搏，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悟空心头暗惊。

这二郎神果真是个会变化的。若换了旁人，见他变鹤，便要追成鹞子、雕鸮、金雕之类，终究不过鸟类相争；可二郎神一化为鹰，便把他这一招尽数破去，分毫不让。

银鹰当空一掠，利爪直取灰鹤后背。悟空不慌不忙，鹤翼一收，竟又化作一尾白鳞大鱼，扑通一声，钻入云水交接之处。那鱼身如箭，拖着长长水气，几息之间便窜出百丈。银鹰扑了个空，在云头盘旋，悟空却在下方水雾中猛然一翻，鱼尾一甩，化成一条青龙。

龙身一现，鳞光遍体，张牙舞爪，腾空而起，搅得周遭云气翻卷。青龙长吟一声，口吐烈焰，直冲银鹰。二郎神见状，仍不慌乱，鹰身一个回旋，竟在半空散去羽影，转作一头白额虎，四爪踏风，猛扑龙首。

龙与虎相撞，天摇地动。

悟空化龙本是借势，想以龙威压他一压，谁知二郎神竟也如此应变，硬生生化虎来缠。龙须与虎牙纠缠，云海里翻出无数碎电，震得远处山峦都在发颤。悟空只觉那虎爪一扣，竟有几分撕开他龙鳞的力道，心中战意顿时更盛，索性大笑一声，龙身骤缩，复又化作一只金翅大鹏，双翼张开，便有铺天盖地的罡风压下。

鹏者，鸟中之王，振翅能裂海分山。悟空这一变，便是想借一股狂势，压得二郎神不得不退。果然那白额虎被罡风一冲，身形微晃，梅山众神同时抬头，见大鹏从高空扑落，翅下如带金雨，威势凶猛得叫人心惊。

可二郎神毕竟是二郎神。

他忽地收了虎形，竟立于风中不动，额间那只天眼缓缓睁开一线。那一线光不是寻常目光，而像开了一道通向真伪的门。悟空身在鹏形之中，只觉那天眼一扫，自己周身虚实似都被看穿，连毫毛变化的间隙都无所遁形。

二郎神低声道：“你会变，我也会。”

话音未落，他竟化作一条金鳞蛟龙，迎着大鹏飞去。龙与鹏在半空里一错，爪喙鳞翼尽是杀机。悟空越斗越觉这杨戬不愧是灌江口第一战神，武艺、神通、心性无一不稳，竟像一块被天火千锤百炼过的寒铁，任你怎样撞，都撞不折。

他心中反而起了兴头。

“好个杨戬！”悟空在鹏影中长啸，“既然你爱变，我便陪你变到底！”

说罢，他忽然落回原身，脚踏虚空，将金箍棒往身前一横，喝道：“俺去也！”

只见他身形一晃，化作一个青衣文士，手中折扇轻摇，眉目疏朗，仿佛不是乱军中的妖王，倒像云游四方的仙客。那文士立在空中，气息尽敛，一时竟连妖气都看不出半分。梅山众神微微一怔，心道这猴子变化之巧，竟连气韵也能改得如此干净。

杨戬却冷眼一扫，知他又在施诈。果不其然，那青衣文士袖中忽然飞出一支毫毛细针，针光如电，直刺天眼所在。杨戬侧首一避，针光擦额而过，削去一缕发丝。悟空见偷袭不中，身形再变，转作一尊石佛，宝相庄严，端坐云端，眉目慈悲，竟将周身杀气压得无影无踪。

可那慈悲不过一瞬。

石佛睁眼时，双目里尽是金焰，佛光未散，杀意先起，忽地一掌拍下。那一掌虽是变化假形，却含了悟空心头万钧怒气，掌风如山崩海裂，直逼杨戬面门。杨戬枪起如轮，一枪挑开巨掌，手腕被震得微微发麻，眉峰终于一紧。

他看出来了。

这猴子不是只会乱变，他每一变都带着一股子蛮横不屈的心气，像是要告诉天地，纵然你有万般规矩，我也能从规矩里撕出一条路来。

二郎神心中起了真火，低喝一声，额间神眼猛地大开。那第三只眼一开，天地顿时分明，风也停了，云也静了。悟空的变化在那眼前便如纸里藏火，虚实尽显。杨戬身化一道金光直掠而来，枪出如龙，逼得悟空不得不现了本相，手执金箍棒迎上。

棒枪相交，铿然一响，震得四方云雷齐滚。

悟空被震得手臂发麻，却反倒痛快。他把棒子一抡，便与杨戬在半空中近身死战。你来我往，棒影如山，枪势如瀑，直打得天风倒卷，日色失辉。梅山六圣本想助阵，奈何两人变化与武艺都快得惊人，稍一靠近，便觉劲风割面，只得在外围掠阵，不敢轻入。

两人从云头打到云腰，又从云腰打到风口。悟空一棒扫去，杨戬侧身化风，悟空顺势变拳；杨戬枪挑一线，悟空翻身成隼；隼羽未落，悟空已化成一只土黄獾猪，猛撞其腹。二郎神被他撞得倒退半步，脚下云层裂开一道口子，脸色终于沉了几分。

“孙悟空，”他声音冷硬，“你这泼猴，今日若不收你，天庭颜面何存？”

悟空正杀得眼热，闻言哈哈大笑，笑声里有狂，也有怒，更有几分说不出的锋利：“天庭颜面？你们的颜面，值几个筋斗云！老孙今日只问你一句，你拿什么收我！”

说罢，棒头一晃，竟又变作一条黑蟒，从他袖中倏然蹿出，缠向杨戬腕间。杨戬反手一震，枪芒如霜，逼得黑蟒散为无数毫毛。可那毫毛才散，竟又从四面八方聚作十数个悟空，各持棒影，齐齐扑来。

这一回，连杨戬也不由得目光一沉。

真身假身，真假难分，满天都是悟空，满天也都不是悟空。那十数个身影或扑、或刺、或掠、或旋，拳脚棒法几乎没有半分差错，像是把一个人的怒火拆成了十几份，一并砸到杨戬眼前。

杨戬挥枪连破七个，刺碎五个，剩下几个却忽然化作飞烟，从侧后袭来。原来悟空最厉害的，不只是变化形貌，更是将自己的心思藏进变化之中。你看见的是形，他藏着的是势；你看见的是假，他押上的是真。

杨戬连退三步，终于抬眼看向那漫天真假悟空，冷声道：“好妖猴，果然难缠。”

悟空站在众影之后，见他神色稍变，心中反而愈发痛快。他知道这二郎神并非等闲，如今只凭变化还未能分出胜负。可他也知道，自己今日要的，本就不是胜负两个字，而是要在这天庭众神面前，叫所有人都看明白一件事。

不是谁都能随便拿他。

他忽地现出真身，提棒立于云端，眉眼间狂意如火，照得周身金毛都似燃了起来。

“杨戬，”悟空喝道，“你若还有变化，尽管来！”

二郎神深深看他一眼，握紧三尖两刃枪，额间天眼光芒再盛。云海之上，两股惊天神气再度对峙，像两座大山在天穹里缓缓逼近。风忽紧，雷忽低，连梅山众神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变化还未分完，杀机已先压满了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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