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八卦炉开

四大天王押着孙悟空往兜率宫去，天路寂静如死河。悟空虽被仙索缚住，筋骨却不肯低伏，满眼战意未熄，周身煞气逼得众神不敢直视。前番他在南天门外翻天覆地，如今一朝失手，竟被拖到这清净之地受炼。

入了兜率宫，只见宫阙高耸，朱梁玉柱，香烟缭绕，丹炉如山，青童侍立。太上老君立在炉边，手执芭蕉扇，目光平静，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那神色淡淡一扫，竟像看一粒落尘。

悟空见他这般模样，反倒更烈，冷笑道：“你这老官，便是天上最高的炉灶匠么？俺老孙今日落到你手里，你便要拿什么名堂来治我？”

老君不答，只吩咐众神将他推进八卦炉内。炉门一开，热气便似怒龙翻涌，赤光与青焰缠作一处，像要把万物炼回混沌。雷公、火德星君、值日神将各守方位，合力掀开炉盖，烟霞冲顶，紫气乱颤。悟空被众神一推，直直跌入炉中。

炉门合上的瞬间，外头光明尽断，唯有四壁符纹流转，八卦方位隐隐生辉。悟空翻身立稳，只见炉壁高不可攀，火路自八方生起，乾坤相转，离坎交攻，火里又生火，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同时拧他、炼他、焚他。

起初他还不曾皱眉。他是石中孕出的灵根，受过风雷洗炼，闹过龙宫，冲过天兵，区区炉火怎能轻折他身？他将身一晃，金毛紧贴筋骨，双目如电，任火焰翻卷到身上，只觉热，不觉痛。

可这火不是凡火。

外火烧皮，内火烧骨，三昧真火更像钻进魂魄缝隙里，专寻他气血流转之处来钻。悟空站了半晌，才觉不对。那些火并不急着把他烧成灰烬，而是在逼他显出最细微的破绽，逼他每一分筋脉都自行张开，逼他每一口灵气都被迫游走，像拿一张无形大网，将他从头到尾罩住。

“好个老倌！”悟空怒喝一声，抬脚便踢，炉壁震得嗡嗡作响，“想拿火烧俺老孙？你且烧，烧得死算你本事！”

他在炉中纵身乱窜，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双拳砸处火星乱溅。那炉中八卦随他动而转，乾位压顶，坤位埋地，离火追身，兑泽封口。他这才明白，这不是寻常炼丹炉，而是要以天地法度来炼他的野性，要把他从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炼成可供摆布的器。

这念头一起，他胸中怒火便炸开。

“休想！”

他厉声长啸，声震炉壁，竟将满炉火势都冲得一乱。那一瞬，他忽然忆起花果山上众猴围坐，山风吹过水帘，夜里群星落在石台；又忆起自己初出山门，第一次问道长生时，心里那股不肯认命的劲头。原来他一路走来，不是为受这等炼化，不是为叫人拿火改了骨头。

他是来争的，争活路，争自在，争一条不肯低头的命。

炉外，老君原本只是站着，闻得炉中惊啸，才微微抬眼。见火势未歇，他执扇缓缓扇火，炉下六丁神火顿时更旺，火舌蹿高，映得宫中诸神面上皆红。青童低声道：“老君，此猴入炉已过一刻，竟不见倒。”

老君只道：“再烧。”

于是炉中火势更盛，红光透壁，连宫顶琉璃瓦都映得一片赤金。悟空被热浪逼得连连翻腾，皮肉虽未立刻焦坏，眼耳口鼻却都似灌进烈焰。他怒到极处，反倒咬紧牙关，盘膝坐下，强自运转体内灵气，要与炉火相抗。

他不肯跪，不肯叫痛，不肯叫满天神佛看见他狼狈的模样。

可火气自八方逼来，渐渐不仅是烧，更像无数细针刺入周身百骸。悟空呼吸慢下来，额角汗珠一落便化作白气。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天地塞进一口封死的铁棺，外面的人不必亲手杀他，只要把火烧够，把时间熬足，迟早便能磨掉他这口硬气。

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炉门缝隙里，有一线青白之气渗入，沿着炉内八卦纹路游走。那气极细，却极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专往炉火最盛处拨了一下。悟空心里一震，抬眼去看，只见炉外老君仍旧持扇而立，面上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异动并不出自他手。他便知，这炉中不止是火，还是法；不止要炼身，还是要炼命。只要炉盖不揭，谁也不会问里头那只猴子是死是活。

他怒极反笑，双拳重重一撞炉壁，厉声道：“好，好，好！既要炼我，便尽管炼！俺老孙若怕了这火，便不配叫齐天大圣！”

话音落下，炉中火势卷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在赤焰里。外头众神只听得里头长笑不绝，忽高忽低，夹着金石相击之声，在八卦炉中回旋，竟似那猴子还在里头横冲直撞，丝毫不肯被炼服。

兜率宫外，云海沉沉，三十三天静默无声。

而在那炉火最深处，孙悟空闭上双目，任烈焰一寸寸压进筋骨，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一件事。

这不是他的终局。

这只是第一道门。

悟空胸中那点明火一旦被逼到极处，反倒不惧了。他将两臂一振，浑身筋骨节节作响，体内灵气奔涌如江海倒灌，竟与炉中烈焰正面相冲。只听“轰”的一声，火浪在他周身炸开，赤光四散，整座八卦炉内壁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外头太上老君本只捻须看火，面上仍无半分波动。可那炉中忽起异响，火色忽明忽暗，连炉盖都似被什么自里顶了一下，老君眉梢才轻轻一动，抬眼往炉上看去。

青童在旁低声道：“老爷，火候似有些躁了。”

老君不答，只抬手扇了两下，芭蕉扇轻轻一拂，炉底火舌便又窜高三尺。那火并非单纯添旺，而是暗中变了路数，忽左忽右，忽高忽低，把三昧真火、六丁神火、阴阳炼炁之焰一并催动起来。寻常仙体落入其中，不消片刻便要化作青烟，连骨灰都留不下。

悟空在炉中却越烧越醒。

他被困得难受，眼前却渐渐透出别样光景。火焰灼得他双目生疼，疼到极处，反像把火眼金睛又往深里磨了一遍。原先所见，不过是宫殿砖瓦、神将甲胄、云气光华，如今再看，竟连炉壁符篆纹路、火脉流向、阴阳交汇处的细微缺口都看得分明，甚至连老君在炉外如何扇火，他也能在脑中一丝不差地映出。

“原来如此！”悟空心中一动，忽地仰头大笑，“你们拿这炉来炼俺老孙，倒像是替俺开了眼界！”

这一笑，炉火反倒震了一震。外头众神听得清清楚楚，无不变色。雷公道：“这猴子竟还笑得出来？”火德星君沉着脸道：“他气息未乱，怕不是寻常金身，竟能耐住这等烈焰。”值日神将低声道：“老君爷爷，这猴头怕是有些古怪，不如再添些火候？”老君目光微垂，淡声道：“火候足不足，不是你们说了算。且看他能耐到几时。”

说罢，他手中扇子却又慢了半分。那并非犹豫，而像是在等，等炉中那只猴子自行露出真相。

悟空却哪肯让他如愿？

他在炉中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一入体，灼热便沿经脉直撞丹田，像无数细针从里向外扎。悟空不慌不忙，反将妖身本能尽数收束，神魂沉下，借火炼形。既然躲不过，索性顺着火势去看它的根。火烧外皮时，他便默记筋骨纹理；火烧内腑时，他便强行调转真元，将热力分散到四肢百骸；火烧神识时，他便闭目凝神，只听炉中八方风雷水火流转之声。

渐渐地，他竟在极烈之中摸出一线生机。

这炉不只是困他，也在逼他变化。悟空本是石猴，灵性虽足，却多凭蛮勇硬闯，少有真正静下来调息。如今被火逼到绝境，反倒叫他学会另一重本事。原先灵气横冲直撞，此刻却被逼得如缰之马，学会沿着脉络奔行；原先变化多凭机巧，此刻却有了骨肉深处自然生发的通明。

“哈哈，原来这等炼法，也不是全无好处。”悟空心里明白了几分，嘴上却依旧骂道，“老倌，你要炼俺，俺也去拿你这炉火来煅俺的筋骨。等俺出去时，看你还有甚么火可烧！”

他话音未落，双臂一展，竟在炉中使起法天象地的架势来。那炉虽大，终有边界；可他身形一涨一缩，竟在方寸之间生出千钧气势。四壁火焰被他这一撑，隐隐有些逼退。炉外看去，只见炉身赤光暴涨，旋即又暗了一暗，似里头有一头巨兽在拼命顶撞。

老君看在眼里，眼底终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这猴头，倒有些根器。”他低低自语一句，随即又恢复平静，“可惜性子太烈，若不将其挫去几分锐气，日后终成祸端。”

悟空在炉中听不见，只觉火势又猛然一紧，像有无数细小火龙钻入血肉，专拣他难熬之处缠咬。他咬紧牙关，忍得额上青筋暴起，金毛根根倒竖。按说他脾气最不耐久困，寻常受制一时，早便发作得天翻地覆。可此刻他竟强行压着，不让那股暴躁冲散神智。

他知道，越是这等时候，越不能乱。乱则神魂散，神魂一散，便真要成了炉灰。

他强自运起此前所学玄功，又将一路打熬出来的野性一并收束，硬生生在体内结出一个小小循环。那循环初时极慢，像一滴水在石缝里转动，渐渐却越转越快，火中之火、气中之气、神中之神竟被他拧成一股。烈焰仍在，灼痛仍在，可他能撑住了。

甚至，他开始察觉自己的身躯在悄悄变化。原先毛发被烧得焦卷，皮肉也被烤得发红，可那红中竟透出一种更深的金色，像被千锤百炼之后，金性从骨子里一点点渗出来。骨节之间也不再只是蛮力，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坚韧，仿佛这火并未毁他，反倒在替他剔除杂质。

悟空心中一怔，随即大喜。

“好火！好火！”他放声长笑，笑声在炉中回荡，“烧得妙，烧得妙！再烧得紧些，俺去也看看到底是谁先熬不过！”

这话一出，老君终于微微皱眉。

他手中芭蕉扇轻轻顿了顿，炉火却突然换作青白之色。那青白之焰看似不甚烈，实则最伤元神，专夺生机。悟空只觉眼前一晃，浑身一阵发冷，紧接着又是一阵更深的燥热从骨缝里翻起，像春冰遇烈日，内外交击，难受得几乎要把神魂撕开。

他知道厉害，不敢再硬受，忙将身一缩，伏低身形，以金睛窥火路，寻找方位中的生门。八卦炉中，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各守其位，生死之门本就藏在死门之旁。若能顺火势逆行半步，便有机会借一线虚处偷喘。

他眼中火光闪烁，忽然看见东南巽位有一缕风气微动，虽被火压着，却始终不绝。悟空心头大动，立时纵身扑去。那巽位本主风，风能引火，也能泄火。他身形一转，借那一丝风路，竟将周身烈焰带偏了一线。

这一偏，便露出另一处空隙。

他如电般抢入，火焰追着衣角卷来，却到底慢了半分。悟空趁机深深喘了一口气，胸中焦灼这才稍缓。可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暂时偷得一息，炉火并不会因此停下。果然不过片刻，四周火势又重新合拢，像无数血盆大口，要把他重新吞回去。

“老倌，你这八卦炉，倒真有些门道。”悟空冷哼一声，“只可惜困不住俺老孙一世。”

他一边说，一边将金箍棒在脑中来回转了几转。那棒此刻虽不在手里，却似已与他心神相通。往日里他总仗着兵器威猛，今日被困炉中，兵器失了用处，反倒逼出他自身本领。悟空猛然醒悟，真正能破局的，不是棒，不是法器，而是他这口不服输的气。

这气不绝，他便不死。

这气一在，火就只能炼，不能灭。

外头众神围炉而立，见炉中火焰时盛时衰，皆以为老君正在稳稳操控。其实此刻炉内暗流翻滚，悟空与火相持，竟已不再是单方面受炼，而有了些反制之意。那炉盖之上，甚至隐隐传来一阵阵细碎震动，像有人在下头以拳脚一点点凿着天门。

老君终于不再只是看火。他将扇子放慢，目光落在炉口，神色愈发平淡，却也愈发深沉。

“此猴非凡火可尽。”他慢慢道，“只怕还得让他受些别样磨炼。”

说罢，他袖中指诀一转，暗中将炉底机关又开了一重。顿时，炉中丹砂、硫磺、玄霜、赤精诸气一齐翻涌上来，五行错乱，阴阳相激。原先只是火炼，此刻竟成了火、气、煞、毒同煎。寻常人见此局，只怕连一息都撑不住。

悟空只觉四周猛然一沉，仿佛整座天地都朝他压来。他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金星乱冒，耳中更有雷声轰轰。他硬生生撑住膝头，低喝一声，牙关几乎咬出血来。

“来！”

他将双手猛地按在炉壁上，体内残余真元轰然爆发。刹那间，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火气、煞气、毒气竟被他一并震开些许。与此同时，他掌心贴着的炉壁符纹被他看得更加清楚。一圈圈纹路深浅错落，内藏运转之机，若顺其势而行，甚至可以借炉炼力，借火开窍。

悟空心里突地一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连叫两声，竟在炉中盘膝坐下，不再胡冲乱撞，反而闭目运气，任烈焰从四面八方烧来，只以心神守住一点灵光。那一坐，整个人竟显得安定下来。虽仍在火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尊被火淬炼的石像，越烧越硬，越烧越亮。

炉外的火舌仍高，炉内的杀机仍重。

可悟空已不再只是被烧。

他开始学会在烧中生长。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七日，亦或许更久。对被困在炉中的人来说，时辰本就已没了界限。悟空只记得自己从最初的暴怒、惊疑，到后来的硬扛，再到如今的通明，仿佛把一身旧壳全都在这炉火里剥了个干净。

他觉着自己骨头里仿佛生了新的火，血液也变得更沉更稳，连呼吸都不再像从前那般粗野急促。每吐纳一次，周身便有新的气机盘旋而起。原先被火烧得发麻的皮肉，如今竟在火中渐渐结出更紧密的筋膜。金毛虽然焦了不少，却越发有光泽，眼中那两点火，也不再只是愤怒，而添了一层沉静的锋利。

他忽然睁眼，看着炉壁，低声道：“好个太上老君，好个八卦炉。你们不是要炼俺吗？那便看看，究竟是谁把谁炼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拳一握，周身气势骤然暴涨。炉中火焰被他这一震，竟往两侧分开半尺。他趁势抬头，望向顶上那一点微光，耳边仿佛已经听见外头天风低鸣。

他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就在此时，炉外忽然传来一阵忙乱。却是那几个看火的童子，只见炉中火势不知怎的忽然蹿高，又忽然猛收，似有失控之象，便慌忙奔去禀报。老君听了，面色仍静，心里却已有了些数。他抬眼望向炉顶，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早料到这猴子终有异变。

悟空却不知外头如何。他只觉体内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正渐渐凝聚到了极处。八卦炉再大，火再猛，也终有其限。而他在这限中，已不再是当初那只只会凭血气乱冲的猴了。那一点火，不知是炉中烈焰，还是他自己心底未熄的性命，正沿着脊骨一路攀升，直冲顶门。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眼里金光暴起。

“俺去也。”

随着这一声低喝，他双臂一振，浑身筋肉如弓弦绷满，体内积蓄多时的气机轰然爆发。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从炉底一直传到炉盖，整座兜率宫都跟着颤了一颤。那炉壁上的八卦符文顿时明灭不定，火焰也在这一瞬乱了方位。

悟空抬头看去，眼中已有决绝之色。

这炉，既然炼得了他，便也该尝尝他这身反骨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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