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八戒不想去西天

悟空立在院中，金睛一扫，早把那猪妖的虚实看了个通透。

这妖不是硬茬，却最难缠。嘴上横，心里虚，贪安稳，又舍不得眼下这点体面。打轻了不服，打重了又要装可怜，哭天喊地扮委屈。悟空最烦这等货色，却也明白，这一回不能只凭一棒了事。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冷声喝道：“俺去也再问你最后一回。你是自己走，还是俺去也打你走？”

猪妖咧嘴，眼珠乱转，仍不肯低头：“俺去也在这庄里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走？俺去也又没吃你家米，没掀你家屋，你这猴头管得也太宽了。”

高家老者急得直跺脚：“圣僧，他这三年把我家闹得鸡犬不宁，哪有半分好好的模样！”

猪妖回头骂道：“老倌儿，俺去也与你家明媒正娶，若不是你们嫌俺去也丑，何至于闹成这般？”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已压到跟前。猪妖抬头，正撞上悟空那双眼，心里先虚了三分，却还是硬着头皮提起九齿钉耙：“俺去也不跟你去什么西天。俺去也只想在这庄里安生过日子，谁也别来扰俺去也。”

悟空冷笑：“西天不是叫你去过日子的。俺去也也不是来求你喜欢的。”

话落，他已纵身抢上，棒风横扫，直奔猪妖面门。猪妖慌忙举耙招架，只听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在青石上犁出两道深痕，脸上的肥肉都跟着乱颤。

悟空一试便知，这妖虽懒，手上还有些气力，不可小觑。他不再留手，棒影顿时如风，前后左右齐压过去，打得猪妖只剩招架，连喘息都难。

猪妖边挡边嚷：“俺去也说了不走！俺去也不去那劳什子西天！俺去也在这儿娶了媳妇，吃了饭，有床睡，有屋遮风，俺去也凭什么跟你们这帮和尚上路吃苦？”

悟空听到“吃苦”二字，手上微顿，随即更狠，一棒砸在钉耙脊上，震得猪妖手臂发麻，险些撒了兵器。

“原来你怕苦。”悟空道，“俺去也还当你怕死。”

猪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俺去也不是怕苦，俺去也是知道苦头不好受！你这猴子本事大，打架自然不怕。俺去也又不像你，天生就爱往刀口上撞。俺去也只想找个安稳去处，难不成这也是错？”

这话说得又滑又软，竟真带着几分怨气。悟空听得心里一动，棒势不由慢了半分。

玄奘站在廊下，低声道：“悟空，莫伤他命。若能收伏，便收他随行。”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见师父神色平静，仿佛早知此局不是简单打杀，而是要把这猪妖从他自己那层壳里拽出来。他心里虽不耐，却也知玄奘说得不差。取经路上不能总靠砍，若见谁不顺眼就一棒打死，那这一路便只剩他一人走。

他把棒一横，冷声问：“俺去也再问你，真不想去西天？”

猪妖梗着脖子：“不想！俺去也好端端的，去那儿做甚？”

“去洗你这一身泥。”悟空道，“俺去也看你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你怕吃苦，怕受管，怕离了这口现成饭，怕没了这点虚张声势，到了路上就现出你这懒骨头来。”

猪妖被说得脸上发热，像被当场揭了皮，顿时凶光一涨，抡耙就扑：“俺去也不去，俺去也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这一扑来得又急又猛，钉耙卷起一地尘土。悟空却不退反进，身形一闪，从耙下斜掠而过，棒头顺势一挑，正挑在他膝弯。猪妖腿脚一软，扑通跪倒，钉耙脱手飞出，砸在墙上，撞得砖瓦乱响。

高家上下齐声惊叫。

猪妖一时又羞又恼，抬起头来，獠牙外翻，鼻中喘着粗气，像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可他挣了几下，竟没挣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箍棒压在肩头，压得他连头都抬不稳。

悟空低头看他，声音冷硬：“俺去也要是想杀你，刚才那一棒就能把你打回原形。俺去也没下死手，是给你留条路。你若真想留在这庄里，也成，俺去也先把你打到再也站不起来，看你还守不守得住那点窝。”

猪妖气焰顿时泄了半截，嘴上仍倔：“俺去也不服。”

“你服不服，不关俺去也的事。”悟空道，“俺去也只看你走不走。”

猪妖趴在地上喘了半晌，忽然把长嘴一歪，像泄了气般嘟囔道：“俺也去不是不想走。俺去也就是怕那路太长，怕走到头也没个落脚处。俺去也原本想在这庄里过完这一辈子，哪知道天上地下都来管俺去也。俺去也在天上没个正经去处，到了地上也没个安身地，俺去也还能去哪儿？”

他说到后头，嗓门低了下去。那低下去的不只是气势，还有一直硬撑着的那口劲。

悟空却怔了怔。

他自己何尝不是从无处安身里一路闯出来的？花果山时，以为猴王便是归处；拜师之后，才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闹天宫后，更明白天上地下都容不下一个不肯低头的孙悟空。只是他与这猪妖不同，他不肯低头，是因骨头硬；这猪妖不肯走，多半是骨头软得太早，早早把自己安在一处现成的窝里，便再也不敢往前挪。

悟空缓缓道：“俺去也告诉你，西天不是让你去找安身窝的。你若跟俺去也走，路上照样风吹日晒，照样挨打受骂，照样吃苦受累。可你要是不走，你这一身怯骨头，迟早也得烂在这里。”

猪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半晌，他才低声问：“俺去也真要去？”

悟空扛着棒，冷声道：“你若还想活得像个人，就跟俺去也去。”

这句话像枚钉子，重重钉进猪妖心里。他原本最怕的不是死，也不是打，而是没人把他当回事。眼前这猴子凶是凶，却没有把他当成一团可笑的肉，也没有把他那些拙劣遮掩当成真本事。悟空看得穿他，连他自己都未必看得穿的怯、懒、贪、悔，全被这猴子一眼挑了出来。

猪妖沉默许久，忽然往地上一瘫，仰头望天，嘟囔道：“俺去也要是跟你们走了，这庄上的媳妇怎么办？俺去也好歹也是成了亲的……”

高家女儿在廊下听到这话，肩头轻轻一颤，眼里泪意未干，却终于抬头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爱恋，只有惧意过后的疲惫与解脱。猪妖被她这一眼看得更不自在，竟把脸扭到一边去，耳朵都耷拉下来。

悟空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明的厌倦。

这妖不是没情，只是情太糙、太沉、太不会放置，搅在一处便成了拖泥带水的乱账。可也正因如此，悟空反倒没法像对付纯恶那样一棒打断。他知道，这类人最难的不是降服，而是叫他自己认命，认他不能再缩在洞里、占着现成温软，就算嘴上说不想西行，心里也该明白，迟早有一条路必须离开此处。

他抬棒敲了敲地面，淡声道：“俺去也没工夫替你想家长里短。俺去也只问一句，你若跟俺去也走，高家这边，你舍不舍得放？”

猪妖闷了半天，终于低声道：“俺去也舍不得。”

“那就对了。”悟空道，“舍不得，才说明你还没死透。既然没死透，就别窝在这院里装死。”

猪妖怔怔看着他，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泄了底气。也不知是被棒压怕了，还是被这几句骂醒了些，他慢慢爬起来，抱起钉耙，眼神里那股死撑的横劲还在，却已没了方才那般死硬。

“俺去也跟你走。”他闷声道，“可俺去也先说好，俺去也不爱走路，也不爱挨饿，俺去也要是路上饿得狠了，俺去也可就翻脸。”

悟空嗤地一笑：“俺去也还怕你不翻脸？你要是一路都这么怂，俺去也才真看不起你。”

猪妖听了，竟没再反驳，只把嘴一撇，像是认了。那一瞬，他身上那层遮遮掩掩的壳子，终于裂开一道缝。

玄奘这才缓步上前，平静道：“既入同途，便当守同路之约。你若肯随行，日后便不可再害人。”

猪妖抬头看他，见这和尚身形瘦削，神色却极安稳，不知怎的，心里竟也没那么抵触了，便咕哝道：“俺去也先试着不害。”

悟空听得直想笑，又懒得笑得太开，只转身对高家老者道：“人俺去也给你们收了。若他日后再敢回来作祟，俺去也再来打断他腿。今日这事，先算过去。”

高家老者连连拜谢，庄里众人也都松了口气。唯有高家女儿站在廊下，眼里神色复杂，像是终于送走一场噩梦，却又不知这噩梦之后，自家门庭还能不能恢复原样。

悟空看了她一眼，没多言。

有些事，他如今也不能替别人收拾干净。凡人的心事，妖的悔意，都是各自的债。能把人从泥里拽出来，已是他眼下能做的最实在的事。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微微向西，院中风也静了些。猪妖扛着钉耙，跟在队后，走起路来还是一摇三晃，像不情不愿，又像怕真掉队。白龙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鼻息轻喷，似有些嫌他笨重。猪妖见状，嘴里嘀咕道：“俺去也又不是自己要当马的，摆什么谱。”

白龙马低低一声嘶鸣，竟像是在回他。猪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悟空走在最前，听着后头这两声来回，心里倒有些松动。先前只觉这一路要护唐僧，护白龙，如今忽然又多了个猪妖，队伍一下子显得更重，也更像一条真正往西去的道了。道上不再只是他一个人发狠、一个人冲阵，而是要有人沉默，有人迟疑，有人掉队，也有人终究肯往前挪一步。

他想到这里，脚下未停，棒却轻轻换了个肩，整个人也随之沉了下来。

高老庄渐渐远了，烟火气被晚风吹到身后。前头平川无尽，黄尘如线，天边却已隐隐沉下暮色。悟空知道，这一行又多了个麻烦，也多了个同路人。猪妖不情愿，唐僧不易怒，白龙马沉静，四个性子搅在一起，往后路上的磕碰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可他此刻竟不觉得烦。

他只是隐约明白，西天这条路，若真只靠一个人硬走，走到半途也会被孤单磨碎。如今有个八戒被他拽上来，哪怕嘴上说不想去，哪怕一路怨怼拖沓，也终究算是把这条路上的另一种人带了进来。软的、滑的、懒的、怕苦的，都不是没用，只是得有人把他从泥里揪出来，让他知道自己也能走。

悟空忽然侧过脸，对猪妖道：“俺去也先把话说前头。”

猪妖抬起头，戒备道：“说甚？”

“路上别耍心眼。”悟空道，“俺去也看得出来。俺去也若看你不顺眼，照样打你。”

猪妖撇嘴：“俺去也还怕你不打？”

悟空听了，嘴角微微一扬，眼底却仍是沉的。

“那就好。”他说，“俺去也也怕你真不肯去。”

猪妖一时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觉那猴子说得古怪。可待他再想细些，悟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道背影，在暮色里挺直如刀，像一面早已竖起的旗。

八戒望着那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慌。

他原本真是不想去西天的。西天太远，太苦，太像一条没有好果子吃的路。可如今被这猴子连打带骂地拽上来，他才猛地发觉，自己其实也没真有别的去处。高老庄留不住他，天上地下也容不下他这样半吊子的妖。若不往前走，便只能一辈子缩在这身肥肉里，装作自己还有个家。

而悟空那一棒，像是把他这点遮羞布也掀开了。

他咕哝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俺也去真不想去西天。”

可风从前头吹来，吹得那旗一样的背影微微一动。八戒抬头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把钉耙往肩上一扛，闷闷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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