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悟空第一次带同路人

玄奘这才缓步上前，平静道：“既入同途，便当守同路之约。你若肯随行，日后便要收起性子，不可再害人。”

猪妖听了，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到底没敢顶嘴。他望着玄奘，又望望悟空，脸上那层凶横慢慢散了些，只剩一副又倔又怯的模样，仿佛这世上真有人一句话便能把他从泥里拎出来，又仿佛他自己也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再不能缩回高家这口热炕里去。

高老者见状，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慌忙上前，颤声道：“圣僧，这妖若真肯走，自是好事。只是他作恶三年，家中上下都怕他，若就这般放了，怕他半路又生歹念。”

悟空听得直皱眉，抬眼道：“俺去也带着他走，便不会叫他回头闹你们。只是你们也别把他当成一块石头，往后他若真改了，便给他留条活路。”

老者一怔，没料到这猴头会说出这般话来。高家女儿站在廊下，低头捏着衣角，半晌才轻轻福了一礼，声音细若游丝：“多谢长老。”

猪妖听见这一声，身子微微一震，却偏过脸去，装作没听见。只是他那一对耳朵早已红了，连粗重呼吸都压不住。

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降妖不难，难的是把一个只会躲在壳里横冲直撞的东西，硬生生拽到路上来。杀了他，他便只是个死妖；带着他走，他才真要开始面对自己。以前悟空行事，多是打一棒、定一局，痛快得很。如今却不同了。他身后有师父，有白龙马，如今又多了一个半人半妖、满身不服的猪八戒。带着这样一个人上路，不是多添一件行李，而是多扛一份心思。

他忽然觉得这路更长了些。

可路长，才更像路。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朝猪妖道：“俺去也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俺去也打断你这身懒骨头，押着你走。第二条，你自己跟上，路上少作怪。你选。”

猪妖咧了咧嘴，想摆出点脾气，最终还是闷声道：“俺去也自己走。”

悟空点头：“那就走快些。俺去也最烦磨蹭的。”

猪妖顿时气结，瞪眼道：“俺去也这副模样，能快到哪儿去？”

悟空嗤笑一声：“你这副模样怎么了？俺去也还不是照样走路。莫要拿丑当借口。”

猪妖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晌没回上话来，只能拎着九齿钉耙，闷头跟在后面。高家上下站在门边看着，原先满心惧怕，如今却只剩一片恍惚。他们不敢信，这个在庄里横了三年的妖怪，竟真被这猴子几棒子逼得收了性子，还要乖乖上路。

玄奘牵马出庄时，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念了句佛号。悟空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却知道那和尚心里也在看这一局。他看得不是赢没赢，而是这一路上，悟空会不会慢慢学会把别人的命也算进自己的棒下。

白龙马先行，步子稳当，鼻息清长。玄奘骑在马上，神色如常。悟空走在左前，猪八戒落在右后，一前一后，一轻一重，竟拼出了一支初成的队伍。

只是这队伍实在不像样。

悟空走得轻快，棒在肩头，眼神却时时扫向四方。他早已习惯了单身独行，凡事自己看、自己断、自己打。如今右后边多出个猪八戒，那股嘟嘟囔囔的气就没断过。才走出半里路，八戒便忍不住开口。

“俺去也说，猴哥，你这路也忒长了些。俺去也昨夜连觉都没睡好，今晨又挨了你一顿打，这会儿腿都酸了。”

悟空头也不回：“俺去也没让你睡，俺去也也没让你挨打。你若嫌苦，俺去也现在就把你送回高老庄。”

八戒一听，顿时闭嘴，过了片刻又小声道：“俺去也是说，这路上总得歇歇。俺去也虽不大愿去西天，可既然跟了你们，总不能一味受罪。”

悟空冷声道：“俺去也若不打你，你便要歇；俺去也若打你，你便想退。你这懒骨头，倒比俺去也那金箍棒还硬。”

八戒被他这话说得脸上发热，哼哼两声，不敢再接。

玄奘听在耳里，只淡淡道：“八戒，既已应下同行，便少些怨气。路远，怨气不算脚力。”

八戒一愣，竟没想到这和尚会忽然唤自己名号。那“八戒”二字落入耳中，他先是觉得新鲜，继而心里竟有些发空。他本名原不叫这个，落到凡尘后，别人只叫他猪妖、呆子、怪物，真正把他当作一个将要在路上活下去的人，这是头一回。

他张了张嘴，最终闷声道：“俺去也知道了。”

悟空却在这一刻回过头，深深看了玄奘一眼。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和尚一路上总不急不躁。不是他不知前路险，也不是他真能看淡妖魔，而是他懂得，人若想把一条散乱的路走成路，先得给路上的人一个能站住的名字。白龙马有了去处，自己有了行者之名，如今这猪妖，也终于不再只是庄上的祸害，而是成了八戒。

名字一落，便是定位。

悟空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沉静。过去他只管赢，只管打，只管把不顺眼的都扫开。如今他却第一次发现，带一个人走，比打赢一场更难，也更重。打赢了，天地仍旧是天地；可带着同路人走，走着走着，天地便会被重新分出一条前后。

他正想着，忽听前方林中一阵风响，树叶簌簌，鸟雀惊飞。悟空眼神一凛，抬手止步。

“俺去也听见了。”他说。

八戒忙把钉耙一横，神色也立刻绷起来。只是他这般架势，怎么看都比方才更像抱着一口锅防身，少了些凶气，多了些滑稽。可悟空没笑。他知道，八戒虽怯，耳目却不差，若真遇事，也未必全无用处。

林中先无声，后有一股细微的妖气浮起，像湿土底下翻出来的腥潮。那气息并不暴烈，反倒带着几分藏头露尾的阴。悟空心头一动，手上金箍棒微微一紧。

这一路，果然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八戒便安稳。

可他并不畏惧，反而有一点说不出的踏实。若只他一人，见了妖便冲；如今多了师父，多了白龙马，多了八戒，他便不能只顾自己痛快。每一步都得稳，每一棒都得准。这样一来，路固然更难，却也让他知道，自己如今不是孤身一人撞天闯地了。

他第一次觉得，带人上路这件事，像把自己从一座山头，真正送进了更长的尘途。

悟空抬脚往前，低声道：“俺去也在前头开路，你们跟紧。八戒，莫掉队。”

八戒本想嘟囔一句，可见他眼神沉得厉害，终究只应了一声，握紧钉耙，紧紧跟上。白龙马背上的玄奘也不多言，只轻轻一提缰绳，马蹄便踏着悟空落下的脚印往前去。

前方林影渐密，风声却更清了些。悟空提棒在手，目光穿过枝叶，只觉路口处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拉紧，等着他们踏进去。可他没有停。

他只是把身后的脚步听得更真了一些。

那是白龙马的稳，是玄奘的静，也是猪八戒的重。三种不同的气息跟在他后头，竟像把他那颗总要冲出去的心，稍稍压实了些。

悟空忽然想起自己在花果山时，众猴簇拥，前呼后拥，他只觉得快活。后来孤身学艺，四海翻腾，他只觉得痛快。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分得清，快活是热闹，痛快是锋芒，而带着同路人走，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是责任，也是路。

他咧了咧嘴，望着前方林间那一线阴沉，眼里金光渐起。

“俺去也说过。”他低低道，“既然又多了一条路，俺去也就陪它走到底。”

说罢，棒影一横，先一步踏进林中。身后脚步声随即跟上，不快不慢，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这一回，孙悟空走在最前头，第一次不是只为自己，而是带着人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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