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流沙河水深千尺

前方那片阴沉，近了才知不是林障，而是一条河。

河面极宽，几乎横断天光，水色灰黄，底下却翻着沉沉黑意。风自河上扑来，不带草木气，反带一股潮湿腥寒，像陈年泥底翻开的尸气，直往人骨缝里钻。两岸荒滩裸露，芦苇稀疏，连飞鸟都不肯久停，偶有掠过，也只在河心上空盘旋一瞬，便急急逃了。

悟空立在岸边，金睛一扫，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河不寻常。表面平静，底下却像藏着一张不肯合口的巨口，谁若一脚踏进去，都像要被它连皮带骨吞下去。那阴气也不似凡水，倒像地府冥河与人间活水搅在一处，阴中带煞，煞里含困，最是难缠。

八戒刚到岸边，就打了个哆嗦，抱紧钉耙嘀咕：“俺去也看这河，不像给人过的，倒像专给鬼淹的。”

悟空回头瞥他一眼：“俺去也也没说要你跳下去。”

八戒讪讪一笑，又把嘴一撇：“俺去也是怕这水里有东西。俺去也虽不爱走路，可也不爱白白送命。”

玄奘勒马停在后头，望着河面，低声道：“此处阴气太重，像有久困之物盘踞。悟空，可有法过河？”

悟空正要答话，忽听河心一阵闷响，像有重物自水底猛然翻身。紧接着水面裂开一道长痕，黑浪倏地向两岸一推，腥风先到，扑得芦苇齐齐伏倒。

八戒惊得后退一步。悟空眼神一沉，身形已退半丈，护在玄奘身前。河里却不见妖头，只见一串串浑浊水泡自深处冒起，密密麻麻，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抬首，隔着水看人。

“俺去也听见了。”悟空低声道。

他把金箍棒横在身前，棒身微热，像也觉出了前头不是寻常阵仗。河风卷着水腥冲来，悟空鼻尖一动，已辨出那水里混着不止一股气息：有水妖，有怨魂，还有一缕极淡极淡的佛门禁咒之痕，压在河底，像旧年未曾解开的锁。

这地方不是天然生的凶河，而是被镇过、困过、压过，岁月一久，才成了这般模样。

悟空扬声道：“俺去也师徒路过此地，借道西行。河里若有掌水的，出来说话，俺去也不白借你这条路。”

话音落下，河面先是一静，像连水都在听。片刻后，深水里翻出一串低沉笑声，那声音粗而哑，像砂石在铁锅里磨，听得人耳根发刺。

“借道？”那声音自水底闷闷传来，“俺去也这里，千百年来只见人来，不见人去。你这猴子口气倒大，凭什么借俺去也的道？”

悟空眉梢一挑：“凭俺去也站在岸上，凭俺去也手里有棒，凭俺去也不想多杀你。”

河面轰然一震，黑浪自中间分开，一道高大身影缓缓从水底站起。先露出赤发蓬乱的头，再是肩背，随后整个人破水而出，浑身湿透，面色青黑，眼珠血红，手里攥着一柄宝杖，寒光森森。脚下水流不散，反倒绕着他身形盘旋，像一群听命的蛇。

那人立在浪尖，盯着悟空，半晌才道：“俺去也守这流沙河，不放生灵。你要过去，先问俺去也手里的兵器答不答应。”

八戒一见那模样，倒吸一口凉气：“俺去也的乖乖，这模样比俺去也还像妖。”

怪人冷冷扫他一眼，却并未发作，只把目光重新落回悟空身上。玄奘在后头合掌道：“施主既守此河，想必有守河之责。贫僧师徒往西天取经，恳请施主放行。”

那怪人闻言，眼中血色微动，似被“西天”二字刺了一下，却仍冷冷道：“俺去也不管你去哪里。俺去也只知，想过此河，先过俺去也这一关。”

悟空听到这里，反倒定了些。他最怕对方疯冲乱打，不讲理数；可若对方讲的是关口，那就还有话可走。他当即把棒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弹起，沉声道：“俺去也就喜欢过关。你既要拦，就报上名来。俺去也棒下，不打无名之辈。”

怪人沉默良久，终于吐出四字：“俺去也名，沙悟净。”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沉重得仿佛不是名字，而是一块石碑。悟空心里一动，这名字听来竟有几分刻意的清净之意，可那张脸、那股气、那身被水浸透的沉重，却半分清净也无，反倒像被什么脏东西浸泡太久，洗也洗不净。

“俺去也不管你叫啥。”悟空道，“俺去也只问你，为何拦路？”

沙悟净目光垂了一瞬，声音低得像从河底传上来：“俺去也要吃人。”

八戒猛地一惊：“俺去也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沙悟净却不理他，只看着悟空，语气平平：“俺去也守这河，天上地下都没给俺去也活路。来一个，俺去也吃一个；来一双，俺去也吃一双。俺去也不问善恶，不问僧俗，只问你过不过得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没有半分嗜杀之色，像在说一件早已习惯的事。悟空听得心里一冷，随即又觉不对。

这不像寻常妖魔逞凶，倒像一个被逼到绝处的人，把吃人当成了活命的唯一法子。

玄奘微蹙眉头，低声道：“施主既有心中苦，何不放下？”

沙悟净听到“放下”二字，忽然抬眼，眼里血色更浓，冷笑一声：“放下？俺去也早就放了太多。俺去也的命，俺去也的路，俺去也的过去，都被人一件件拿走了。俺去也现在只剩这条河。你叫俺去也放下，那俺去也拿什么活？”

悟空听着这话，心里那根弦不由紧了一紧。

他见过求安稳的八戒，也见过乖顺的白龙马，如今又见一个被困在河心、把怨气和饥饿都活成壳的人。三界之中，原来并非只有狂徒与英雄，还有这等被逼成凶相的困兽。它们未必天生要吃人，只是久无出路，便只能拿旁人的血肉，给自己续一口气。

悟空不喜这种气味，却也知道，这样的东西，比八戒那种虚胖惫懒更危险。因为八戒再横，骨子里还想活；沙悟净这等人，若真疯起来，便是连自己都不想放过。

他把棒尖略压，目光如电：“俺去也再问一遍。你守河，是谁叫你守？你吃人，是自愿，还是有人逼你？”

沙悟净身形一震，眼底那层血红似被这话刺开一道口子，竟微微晃了晃。他像是想起了极远极远的什么，喉头滚动几下，最后却只吐出一句：“俺去也不记得了。”

悟空盯着他，半晌没言语。

不记得了。

这三个字最是沉，沉得不像忘了，倒像被人拿铁水浇过，硬生生封在心底，不许他去想。悟空最厌旁人拿失忆做借口，偏偏眼前这河怪说这话时，神情却不是躲，而是空。那种空，比恨更可怕。

河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芦苇乱响，沙石滚动。黑水中有细影闪过，像水下无数长臂伸缩，正缓缓围拢。悟空当即喝道：“俺去也后退！”

话音未落，河心猛地腾起十几道水柱，水柱中裹着惨白骨手，长长短短，皆是人形残痕，尖啸着朝岸上扑来。八戒大叫，抡起钉耙便要乱砸，玄奘忙紧住缰绳，白龙马也惊得连退数步。

悟空纵身一跃，金箍棒在空中一旋，棒影如轮，先将冲到近前的水手尽数打碎。水花四溅之间，他落回岸边，脚下沉稳如钉。那些碎开的水影并不散，反而一缕缕重新聚拢，像河底怨气被这一惊全都唤醒了。

沙悟净立在浪头，脸色阴沉，抬杖一挥，河水顿时翻卷如墙，直压岸边。悟空左手一探，先将玄奘和白龙马往后推开，右手棒身横扫，硬生生把那道水墙砸开一条缺口。

“俺去也来会你。”他喝道。

沙悟净却没立刻出手，只盯着他，低声道：“俺去也劝你，别下水。俺去也这河，水深千尺，进去便不好出来。”

悟空冷笑：“俺去也若怕水，早就不叫孙悟空了。”

说罢，他身形一晃，踏着浪尖往前逼去。沙悟净眉心一跳，终于举杖迎上。两兵相击，发出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河面层层炸开，水花如雨，落在岸上竟带着刺骨寒意。悟空借力翻身，已看出此妖手法沉稳，力道极大，且招招不离守势，分明是抱着不许任何人越河一步的决心。

他心里渐渐明白，这一战不能只凭打赢。

沙悟净越打越凶，水势越催越高，河面像被他一身怨气逼得沸腾。悟空连接数招，棒法虽快，却始终留着分寸，不肯真把对方打死。他看得出，这家伙骨头里有一根线，若直接斩断，便只剩一具守河的凶尸；可若能把那根线慢慢撬开，也许这条河，便不必一直淹人。

只是他眼下还不能赢得太轻。

太轻，便显不出路的难；太重，又会把人打碎。

悟空正思量间，沙悟净忽然一杖横扫，逼得他身形一侧，脚下水面顿时裂出一道深槽。悟空借势飞退，落回岸边，足下却已湿了半靴。那水一沾身，竟冷得像冰针直刺骨肉，连他这等筋骨都不由一紧。

八戒见状，忙嚷道：“猴哥，这水邪门，俺去也看还是别下去！”

悟空头也不回：“俺去也当然知道邪门。”

沙悟净立在河中，忽然低低道：“俺去也说过，想过河，先问俺去也手里的杖。若你真有本事，俺去也便让你过去。若你没本事，就留下来做俺去也河里的又一具骨头。”

悟空眼中金光一闪，忽然笑了。

“俺去也偏要过去。”他说，“俺去也还要带着他们一起过去。”

这句话落地，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沙悟净心里。那妖眼神微颤，竟有一瞬失神。悟空趁这一刹，棒身一收，不再硬撞，而是借步连闪，沿着岸边迅速绕行，试图寻出河势薄弱之处。

可他刚一侧身，河底忽有一股极强的吸力拽住脚踝，像无数只手从水下伸出，要把他拖进深处。悟空脸色骤变，金箍棒猛地往下一压，借千钧之力稳住身形，心里已有分寸。

这河，果然不是普通河。它不是单靠水深，而是靠怨、靠困、靠禁制。若找不出根，便是把整条河打翻，也未必能过。

他抬头再看沙悟净，忽然觉得这守河的妖，未必只是拦路，更像是在替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守着一道旧锁。那锁压着他，也压着河底所有不肯沉默的怨魂。悟空心头忽有一丝隐约预感，这条河后头，怕不只是过路那般简单。

玄奘在岸后高声道：“悟空，勿恋战。先退回岸上，再作计较。”

悟空闻声，借势一翻，金光一闪，已退回沙石岸边。他稳住身形，回头望向河心，只见沙悟净站在浪头，目光复杂，像冷硬石面忽然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

悟空将棒往肩上一扛，水珠顺着棒身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俺去也今日不取你命。”他说，“俺去也也不怕你守河。俺去也只告诉你，这条路俺去也一定要过。你若真只是守门的，那俺去也便会再来问你一回。你若是被人锁在这里，那俺去也迟早替你把锁砸开。”

沙悟净听了，眼神一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握杖的手更紧了些。

风从河上吹来，黑浪翻滚，像无数沉年旧事在水底挣扎。悟空却已转身，不再恋战。他知道，今日这河，凭蛮力过不得；今日这妖，也不能只当妖来杀。要过流沙河，先得看清这水底埋着什么。

他走回玄奘身边，低声道：“俺去也得想个法子。”

玄奘望着河心，缓缓点头：“此地有缘，也有劫。你且莫急，先安住心。”

八戒缩着脖子看了半晌，忽然小声道：“俺去也方才听他说，水深千尺。俺去也看，这可不是吓唬人。俺去也这点斤两，真下去了怕是连泡都冒不出一个。”

悟空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俺去也还用你说？”

八戒捂着头，委屈得直哼哼，却到底不敢再多嘴。

夜色渐沉，流沙河却未安。黑水拍岸，一声声像从深渊里叩门。悟空坐在沙石上，棒横膝前，久久不语。八戒靠着白龙马，睡又不敢睡，醒又不敢醒，只能缩成一团，时不时朝河心偷看一眼。

而河中那道孤影，也一直没有离开。

像一把刀，插在水里。

也像一座门，等人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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