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一棍打出真身

妇人的神情终于变了。

那一层装出来的惊慌像被山风吹裂，先是眼角一抖，继而整张脸都慢慢沉了下去。原本灰黄粗糙的皮肉，竟在刹那间失了活气，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抽走了温度。她站在那儿不动，竹篮歪在臂弯里，滚落的山果撞在石上，发出的却不是果实滚地的闷响，而是两声清脆的骨鸣。

八戒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钉耙猛地横在身前：“俺去也的娘哎，俺去也就说不对！”

话音未落，那妇人的脖颈便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不是人骨折断的脆，也不是筋肉绷断的闷，而像一层陈旧的壳从里面被悄然顶开。她抬起头来，眼珠子还在，眼白却像蒙了灰，灰里透着一缕冷冷的青。那张原本还算像人的脸，先是下颌往内缩，随后鼻梁塌陷，耳后皮肉竟一寸寸往外翻卷，露出底下一线森白。

白得刺眼。

悟空眼中金芒骤起，棒身已经横在肩头。他不再多看一眼，心里那点最后的迟疑彻底断了。方才他只凭味道与神气还存着一分试探，如今这一变，便再无半点人形可言。

“俺去也早就说了。”他声音冷得像石缝里的风，“俺去也看的是骨头，不是脸。”

白骨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原先还带着妇人的柔弱，转眼便尖细得像骨刃刮瓷：“孙悟空，你这双火眼，倒真是讨厌得紧。”

她话音未落，脸上那层皮已如枯叶般自行剥落。先是双颊，后是额骨，接着整张面皮都失了血色，软软挂下，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颅骨。八戒眼看得发直，差点把钉耙都丢了，连连后退两步：“俺去也，俺去也，俺去也看见了什么？俺去也看见活人变骨头了！”

沙悟净不知何时也已赶到，站在山谷口，目光沉沉，手中月牙铲微微一抬，便封住了后路。白龙马受了这阴气，鼻中喷出一声长嘶，蹄下连退数步。唐僧被风吹得袈裟微动，面色却依旧平稳，只是两眼紧盯着前方那具正在褪皮露骨的身影，似在极力辨认这到底是人是鬼，是妖是障。

悟空没有回头去看师父。他知道唐僧在看，也知道他会看见什么，可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

白骨夫人身上的人皮彻底剥落，落地便化作一层薄薄的灰，露出一副惨白骨架。那骨架并不高大，骨节纤细，肋骨分明，一看便知是女子身形。只是这副骨架外头仍残着些许腐冷的青气，骨缝之间还缠着极细的黑丝，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线，把一堆死骨硬生生缝成了能走能说的模样。

这便是真身。

不是活人假扮，不是凡妇装疯卖傻，而是一副早该散在阴地里的白骨，借了邪法，裹了人气，披皮上路，专来骗他们的心。

“俺去也这一棒，终于打出你真东西来了。”悟空冷声道。

白骨夫人抬起一只骨手，指节咔咔作响：“你知道又如何？你能打散一副皮，难道还能打散我这一路的命数？这山里有风，风里有路，路上有你们要走的人。只要你们还要往前，就总得遇上我这样的东西。”

她声音一变，竟不再是妇人柔腔，而像无数片骨头摩擦，层层叠叠地压着人耳。山谷里本就阴，随着她这句话出口，四周草木竟一齐低伏，石壁缝中渗出淡淡白雾，雾里隐约有枯手、断指、残发飘浮，像这山谷本就是她的埋骨之处。

八戒看得头皮发麻，嘴上却还不肯输：“俺去也管你什么命数，俺去也一耙下去，让你再说！”

他说着便要上前，悟空却身形一晃，先一步挡在他前头：“俺去也来。”

八戒一愣：“俺去也也能打！”

“俺去也知道你能打。”悟空眼角一斜，“俺去也怕你先把自己吓软了，耙都抡不圆。”

八戒被他一句顶得脸上发红，正要嚷回去，悟空已跨步而出。金箍棒在他掌中一转，棒风先起，地面枯草便被压得齐齐伏倒。他这一动，不再有半分试探，棒势直如崩山断岳，带着五百年压在山下的沉劲，猛然朝白骨夫人当头落下。

白骨夫人骨架一抖，竟不硬接，只往后一缩，双臂交叉，骨缝里黑丝齐齐绷紧，化作数道阴线缠上棒头。那线一缠，棒身竟微微一滞，似被无数冰冷手指攥住。悟空眉头一挑，手腕暗暗发力，棒上金光骤盛，啪地一声震断阴线，棒头顺势一沉，结结实实砸在她胸前。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山谷里尘土炸开，白骨夫人整副骨架被砸得向后翻飞，胸骨当中裂出数道白痕，几根肋骨更是当场折断，飞散在空中，像断裂的玉梳齿。

八戒大叫一声：“俺去也打中了！”

可悟空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那一棒虽重，落处却不像打在真妖身上，更像砸在一具被法术拼起来的壳上。骨碎是真，邪气也散了一层，可壳里那股最阴最冷的东西，竟还在。

果然，白骨夫人翻身落地后，散开的骨节只是略略一颤，便被黑丝重新扯合。她胸前裂开的白痕中，竟渗出一缕缕黑烟，黑烟里传出极轻的婴哭、老笑、妇人呜咽，诸般杂声搅成一团，听得人心口发堵。

悟空眼底一寒。

这不是单一的一缕妖魂。她身上缠着别人的命，借别人的怨，借别人的尸，借死人堆起来的阴气养身。打碎她这一副白骨壳容易，若不把里头纠缠的脏东西一并扯出来，她就还能再站，再披，再变。

“俺去也明白了。”悟空低声道，“俺去也这一棒，打的是你的真身，也是你的根脉。”

白骨夫人骨架微微一顿，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快便看穿。随即她发出一阵刺耳冷笑，双手猛然拍地，山谷两侧的白雾顿时翻涌而起，雾中竟隐出一排排白惨惨的人影。那些影子不成形状，或缺臂，或缺头，或身子被拦腰斩断，只剩半截骨躯，却都齐齐向悟空一行扑来。

八戒破口骂道：“俺去也的祖宗，这还是个带坟包的！”

沙悟净不言不语，月牙铲横扫，先拦下左侧白影。唐僧见得那些阴物扑来，面色终于微变，口中低低诵起经文。白龙马一声长嘶，竟硬生生往前踏了一步，把唐僧挡得更严。悟空一看这阵势，心知不能再让白骨夫人拖住他们脚步，当即爆喝一声，整个人跃至半空。

他没有再与那些白影缠斗。

金箍棒在空中一旋，悟空借势翻身，一棍自上而下劈落。此一棍不求花巧，只求一个快字，一个狠字，一个断字。棒光如雷，直劈在白骨夫人天灵之上。

“俺去也送你归根！”

白骨夫人尖叫一声，急急抬臂去架。那两条骨臂刚碰上棒身，便被震得寸寸裂开。棒势毫不停，顺着她裂开的臂骨直劈入颅。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她整副头骨从中裂成两半，白光与黑气一齐迸出，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一瞬，四周白影齐齐一滞，像失了牵线的木偶。

悟空落地，棒端斜指，胸口起伏却稳。他没有立刻补第二棍，而是盯着前方那团炸开的白黑之气。那气里正有一具更深的影子慢慢浮起，影子不再是妇人，也不再是白骨，而像一团被无数死气裹住的阴形，瘦长、苍白、空无五官，只在眉心有一点暗红，像血，又像未干的诅咒。

悟空眼神一沉，正要再上前，忽听身后传来唐僧一声低唤：“悟空。”

他脚下一顿，没回头。

唐僧的声音比先前更沉了些：“那不是人。”

悟空胸中那团火微微一震。

他当然知道不是人。他这一棒打出来的，不只是白骨夫人的壳，更是藏在壳底下那股阴邪的真相。可当唐僧亲口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钝物轻轻撞了一下。师父看见了，终于看见了，不再是先前那样只当他急，只当他凶，只当他不肯容人。

可这份被看见，偏偏来得太晚，也来得太痛。

白骨夫人残影在白雾中晃了一晃，竟没有彻底散去。她那空洞的脸上，忽然又慢慢浮出一层若有若无的人皮轮廓，像还想再变，再装，再哄一次。悟空见状，脚跟一沉，棒身横起，金光从棒上层层滚开，照得山谷如同白昼。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铁石：

“俺去也再问你一遍，俺去也这一棍，打出来的是不是你的真身？”

白雾里那团阴影终于颤了颤，发出一声沙哑到极处的笑。那笑声不再像妇人，也不再像妖，更像从地底深处，一具接一具白骨挤出的回音。

而那笑声才起，山谷外头，忽又有一缕极轻极细的女声飘了进来，断断续续，像在更远处，又像就在树后，仍然柔柔地喊着：

“长老，俺去也这边还有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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