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二次还是妖气不散

悟空落地之后，棒尖斜斜点在山石上，尘土未散，四下却静得出奇。

那一声头骨裂开的巨响仿佛还在山谷里回荡，白雾与黑气纠缠着往上翻，像一口被硬生生劈开的井，井底却不是清水，而是更深更冷的阴影。白骨夫人那副残躯半跪在地，骨节歪斜，胸前裂痕横陈，若换了寻常妖物，这一棍下去，早该魂散骨折，再无起身之理。

可她没有立刻死。

不但没有死，那股缠在她骨缝里的冷意，反倒比方才更浓了一层。

悟空眼里金芒一紧，心头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火又腾地立起来。他最恨的不是妖怪厉害，而是妖怪明明已被他打穿，还要像烂泥里的藤一样缠着不放。那不是硬碰硬的本事，是阴，是滑，是借着人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活。

“俺去也看你还怎么变。”他低声道。

白骨夫人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笑，那笑声已不再像妇人，也不再像白骨，倒像无数细小骨片在地底摩擦，磨得人耳根发麻。她那半裂的颅骨里，黑气一缕缕往外冒，冒出来并不散，却沿着地面迅速游走，像蛇，像线，像一群找洞钻的阴虫。

悟空一看便知不妙，棒身一翻，第二棍紧跟着递出。

这一棍比上一棍更沉，更直，更不容闪避。棒风横压过去，连周遭白雾都被逼得倒卷，沙石贴地而飞。白骨夫人本已裂开的胸骨被这一棍正中，整副骨架轰然砸进山石之中，石面被硬生生压出一道深坑，碎骨四溅，白得像一地冷霜。

八戒在后头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叫了一声：“俺去也这回总该没了吧？”

悟空没有答。

他死死盯着那堆碎骨，眼底不见半分松意，反而更沉。因为他看见了。

骨是碎了，气却没散。

那一口阴邪并没有随着骨头一齐断掉，反而像被砸开后露出了一层更深的皮。碎骨之间的黑丝不但没有消，反倒一根根绷直，像无数细小的经络，把地底某处的阴气悄悄往回牵。那股气极淡，淡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可在悟空的眼里，却比夜色里的火星还醒目。

“俺去也就知道。”他咬着牙低声道，“俺去也这一棒，还不够。”

沙悟净站在一旁，月牙铲微抬，目光也已落到地面那几道黑丝上。他不多言，却看得比八戒更快，沉声道：“有根。”

悟空嗯了一声，脚下一踏，整个人已掠到坑边。他没有再急着补棍，而是俯身细看那碎骨缝隙。只见白骨夫人胸腔尽碎之后，里头并非寻常骨髓，而是一团团纠结成块的阴气，像黑灰裹着腐土，土里又夹着几缕极细的赤色，似血未干。更深处，竟隐约还有一线香火灰白，若有若无，叫人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一副白骨炼成的妖身，分明是借着山中尸气、枯骨怨念，又掺了某种不知名的香供之法，层层叠叠养出来的壳。壳可打碎，根却未必在壳里。

悟空伸出两指，在碎骨旁轻轻一捻，指腹上顿时沾了些灰白粉末。他放到鼻前一闻，眉心立刻拧起。那味道里有尸气，有腐香，还有一丝极浅的檀意，像是从庵堂佛龛前熏出来的香，又被什么脏东西染坏了，甜里透腥，阴里带污。

“俺去也闻出来了。”他缓缓道，“这不是山里自然生出来的妖气，是有人养出来的。”

八戒一听，脸色顿时白了几分：“俺去也的意思是，这骨头精背后还有人？”

“未必是人。”悟空直起身，棒头轻轻一挑，将几块碎骨拨到一边，“但一定有东西在喂她。俺去也先前打她一棍，她没散，是因为背后那口气还吊着她。俺去也再打一棍，她还是没散，就是那口气已经不肯断了。”

唐僧立在白龙马旁，听得这话，目光微微一震，低声道：“妖邪自有根脉，你是说，她并非独来独往？”

悟空看了师父一眼，没有立刻答，只将棒往地上一戳，语气冷硬：“俺去也打过的妖不少，像她这样，皮肉碎了还能借气续命的，不是本事高，是底子脏。俺去也怕的不是她一条命，是她背后那条线。”

唐僧沉默片刻，合掌道：“若有恶根，便须除尽。”

悟空听见这话，心里却并未像往常那样立时舒坦。他知道师父说得没错，可这“除尽”二字，落在山野妖邪身上容易，落在人心和因果里却难。眼下这白骨夫人明显不是单靠法力硬撑，她像是被什么牵着的壳，若不寻到牵线之处，便是砸烂一百次，也只会再冒出别的壳来。

他想起先前那妇人的脚印，想起那一篮山果，想起那甜腻香气里藏着的腐冷，心里越发确定，这局不是只冲着唐僧肉，也不是只冲着他们眼前这一难。对方是在试，试悟空的火眼，试唐僧的慈心，试八戒的贪念，试这支队伍到底经不经得起“像真”的假相。

最阴的妖，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来，而是叫你在一声求救里，先把心门开一条缝。

白骨夫人那堆碎骨忽然又轻轻一震。

悟空手腕一翻，棒尖已经压住其中一块颅骨。那骨片下竟钻出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烟，黑烟贴地一窜，倏地往山谷深处逃去。悟空眼神骤冷，脚下便要追。可就在此时，山谷里那层本就稀薄的白雾忽然散开了一角，露出更远处一片枯树林。

树林后头，隐隐像有庵观的轮廓。

不是整座庵，只是半截灰墙，像久无人修的旧院子，墙头塌了半边，檐角却还挂着一点残破的风铃。那铃未响，可悟空偏偏觉得耳边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他目光一凝，心头陡然沉下去。

那逃出去的黑烟，像是有路可回。

“俺去也去看看。”他说。

八戒急忙道：“俺去也跟你一块儿，俺去也总觉得这地方邪得很。”

“俺去也知道邪。”悟空抬手止住他，“俺去也一个人先去。俺去也要是追不回来，你再上。”

八戒张了张嘴，终究没敢争。他虽胆子不小，可也知道这时候悟空的眼神已经变了，变成一种极锋利的静，不是要当场发作，而是要先把藏在暗处的线一根根拎出来。

悟空拔脚便走，身形如风，几个起落已到了山谷边缘。他没有立刻闯向那半截庵墙，而是先绕着枯树林走了一圈。林间地面有些地方发黑，像被什么长年累月烧过，踩上去却并无灰烬，反倒有一点潮湿的软。悟空蹲身摸了摸，指尖竟沾到些细细的白灰，像香炉底下倒出来的灰，又被雨水泡过。

他心里更冷了。

这里不像妖窟，更像有人故意立过香火，又把香火与死气混在一起，养出一条邪路来。白骨夫人只不过是路上最先露头的一具骨。

悟空站起身，正要再往前，忽听身后沙悟净低声道：“大师兄，师父在看。”

悟空脚步一顿，回头。

唐僧仍立在原处，没有跟来，只远远望着这边。那眼神里有审，有疑，也有一丝压不住的沉。悟空心中微微一紧。他知道师父这会儿尚未完全信他，或者说，尚未完全信这白骨妖真有那么脏。对于一个见惯慈悲的人来说，亲眼看见一副女子模样的“尸骨”，与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妖身，终究不是一回事。

他忽然有些烦闷，却不是对师父，而是对这局。

这局最恶的地方，就在于它不是拿刀砍人，而是拿“像”来骗你。像妇人，像求救，像受伤，像可怜。你若一急，便显得你无慈心；你若一软，便正好被它咬住。

悟空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又往回压了压。

“俺去也知道。”他说，“俺去也去前头看看，俺去也不会走远。”

他转回身，身影很快没入枯林。林子越走越冷，冷得连风都像停了。前方那半截庵墙也愈发清楚，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灰黑的砖，墙角处还压着几根断香。悟空走到近前，抬眼一看，只见庵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白光。

那光并不亮，却让人心里不舒服，像死灰里埋着一**气。

悟空伸手推门，门却纹丝不动，仿佛里头有人压住了。他眼神一沉，正要用力，忽听门内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喘息声。

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他指节微紧，棒身缓缓横起，心里却已明白，第二次打散的，多半仍只是壳。真正的东西，还藏在更里面。

而他尚未破门，身后山谷方向，竟又传来八戒一声短促惊叫。

悟空猛地回头，只见白骨夫人那堆碎骨旁，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具倒伏在地的女尸。那尸身面朝下，衣裙灰白，长发散了一地，正是方才那妇人的模样。只是尸身一动不动，连半点气息都没有，像是早已死透。

唐僧隔得远，正好只望见那一片白影。悟空心口倏地一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