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唐僧只看见一具女尸

悟空站在庵门前，抬眼看那一丝白光。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极淡，不像灯，也不像月，更像什么东西在屋里悄悄发亮，亮得没有温度，反倒叫人心口发凉。他将棒横在身前，慢慢伸手去推门，木门却轻得出奇，只听“吱呀”一声，像老骨头在夜里轻轻一翻。

门内是个废庵。

墙皮大片剥落，佛像早已倒塌，只剩半截莲台压在香灰里，案上残烛将尽未尽，火头一下一下地缩，缩得像喘气。屋中没有风，可那点白光仍在，正从后墙角落里悠悠散出，照得满地灰尘都浮了一层冷色。

悟空鼻尖微动，先闻见的是香灰味，再往深里，是一股压不住的血腥。

他心里一沉，脚下却没停，径直往后墙走去。墙角下果然有一张破席，席边压着几块碎砖。悟空伸棒一挑，破席翻开，下面赫然露出一具尸身。

那是个女子，面朝里侧躺着，身上粗布衣裙半褪半散，早已被血浸透，黑红一片。她颈侧有一道深深勒痕，手腕也扭折得怪异，十指蜷着，像死前曾拼命抓过什么。更叫人心口发紧的是，她半边脸正好朝着悟空，皮肤灰白，唇边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眼角却竟像有一丝笑意凝住，像死前看见过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连惊惧都来不及合拢。

悟空盯着那尸身，眼中金芒微微一闪，随即压下去。

他认出来了。

这正是方才那妇人的壳，却又不是壳。皮肉尽去，骨架仍在，偏偏骨上缠着那股熟悉的阴冷，只是比先前更深，更薄，也更难捉住。她方才在谷里被他两棍打得裂开，竟是趁乱脱了人皮，借这庵中尸气退回来，换了一副最像“死去”的模样，躲在这里等他们上门。

可这会儿她确实死了。

不是他打死的，是被什么东西先一步夺去了命。或者说，这具尸身本就是死人，刚才在山谷中现身的，不过是借尸说话的妖魂外皮。如今壳破了，死尸便露了出来。

悟空心里明白，越是这样，越不能叫师父先看见。

可他刚一抬头，便听得庵外传来脚步声。

唐僧来了。

八戒在后头喘着气，显然是按捺不住，也跟了过来。沙悟净脚步最稳，走得不快不慢，白龙马却停在门口不进，只不安地刨着前蹄。唐僧一眼见悟空立在庵中，便先念了声佛号，目光随即落向墙角那团破席。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悟空所说的“前头”。可这一眼看过去，看到的便是地上一具女尸。

唐僧脚步一顿，眉心明显沉了一下。

悟空张口欲言，却没来得及。

八戒已先一步伸头看清，脸色顿时一白，失声道：“俺去也的娘，这里怎么躺着个死人？”

唐僧合掌，面色发紧，低声道：“阿弥陀佛。”

那声音里有怜，也有惊，却独独没有悟空想要的那一点明白。

悟空心里一阵火起，偏又被他硬生生压住。他不是不能忍，是最恨这等一眼看去便被人定了因果。你看见的是尸，他看见的是妖。你若只看见尸，便会以为他又在胡乱伤人；你若只信他是妖，便会以为这一切都该由他先斩后奏。

他沉声道：“俺去也方才追到这儿，发现她躲在庵里。俺去也要是慢一步，她就又跑了。”

唐僧望着那尸身，没有立刻应声，只缓缓向前走了两步。悟空心头一紧，正要上前拦住，却见师父已在尸身旁蹲下，伸手轻轻拨开破席一角。

那一拨，露出更多细处来。

女子颈上勒痕深陷，腕骨断折，腹侧还有一处被钝物砸开的瘀伤，像是死前曾受过殴打。唐僧看得眉头越拧越紧，伸手又按了按那尸身肩背，触手冰冷，毫无生气。他终究是出家人，见此惨状，眼底立时浮起深深的不忍。

“这是一具女尸。”他慢慢道。

悟空一怔。

唐僧抬头看他，目光里有沉重，也有失望似的疲意：“悟空，俺去也看见的，是一具女尸。”

山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案上残烛猛地一抖，烛泪沿着灯台直往下淌。悟空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物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知道师父不是在跟他争辩，他只是在说眼前所见。可正因如此，这句话才更像一记无声的钉子，钉在他心口上。

只是一具女尸。

那白骨夫人方才在山谷里现形、脱壳、布阴、引路，明明是个妖物。可到了唐僧眼里，庵中躺着的，却只是一具被害的女尸。若再往深里想，便只剩一个可怜的死者，一个被山野恶人或妖邪所害的妇人。这样一来，悟空先前那几棍，便像打在一具尸身上，像是他不分青红皂白，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八戒最先听出了味道，眼珠子一转，忙道：“俺去也师父，俺去也师兄不是乱打，他方才分明说这妇人是妖。俺去也也瞧见她变骨头了，俺去也亲眼瞧见的！”

唐僧没有回头，只轻轻道：“你看见的是变。俺去也看见的，是死。”

八戒张了张嘴，顿时噎住。

沙悟净站在门边，神色不动，眼底却已有一点沉。他看得明白，这时候若再多说，只会越说越乱。唐僧不是故意要护妖，也不是故意要责悟空，他只是被眼前这具女尸压住了心头的慈悲，先入了那一层人命之苦。

悟空咬着牙，胸中火气翻滚，棒尖在地上一顿，低声道：“俺去也若不先打，她这会儿还会换皮跑。俺去也不是杀人，俺去也是在追妖。”

唐僧抬起眼，望着他，声音仍旧很稳，却比往日更沉：“你追妖，俺去也不疑。俺去也只问你，这尸身你可看得真切？”

悟空一时无言。

他当然看得真切。可他越是真切，越知道自己此刻说不出能立刻叫人信的话。这尸身太像人了。死相太惨，太真，太像一个无辜受害的妇人。若不是悟空亲眼看见她在山谷中褪皮成骨，连他自己都要被这副尸身骗去几分。

唐僧见他不答，目光便更沉了些。他抬手替那尸身拢了拢散乱的衣襟，低低念了几遍往生咒，似是要先替死者安魂。悟空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发堵。他知道师父仁心，可这仁心落到眼前，竟像把那妖怪的最后一层伪装也顺手护住了。

就在这时，尸身忽然轻轻一颤。

那颤动极细，像是风吹动了人皮下的空腔。唐僧手指正按在她肩头，顿时一惊，立时收回。八戒更是吓得往后一跳，钉耙差点掉地。悟空眼神骤冷，棒身一横，整个人已扑上前去。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线。

那具女尸眼角竟慢慢渗出一缕黑水，黑水顺着眼角往下爬，像泪，又像尸油。紧接着，尸身腹侧缓缓鼓起一个小包，小包在皮下轻轻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悟空一看便知，那是妖气未绝，借死尸藏形，想趁人心松动时再行脱身。

“俺去也看住她！”他喝了一声，棒尖已点向尸身眉心。

可唐僧却在这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腕。

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道。可悟空却像被什么无形的网一缠，棒势竟微微一滞。

“悟空。”唐僧低声道，“俺去也看见的是尸，不是妖。你若再下重手，俺去也便真不知你要打的是谁了。”

悟空猛地抬头。

他终于明白，这一刻最难的，不是妖怪未死，而是师父已经先在心里认定这只是一具尸。他若强行出手，便等于在唐僧眼前再补一棒，像是要将一具女尸打得粉碎。那样一来，唐僧只会更疑他。

可那妖气正在尸腹中翻动。

再迟一瞬，便要遁走。

悟空眼底金火几乎要烧出来，指节扣得发白。他忽然低喝一声，手腕一震，棒身斜斜偏开，却不是收，而是用棒尾悄然点在尸身腰侧。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像有一口闷气被戳破。那尸腹中的鼓包猛地一缩，竟从伤口处喷出一缕黑烟。黑烟贴着地面一窜，倏地钻向庵后。

悟空眼神一厉，正要追，却听唐僧惊声道：“那是什么！”

悟空没有答，只朝门外一指：“俺去也说了，是妖气。俺去也先前若不打，俺去也们连这缕气都留不住。”

他说完便要追去，唐僧却已站起身来，望着地上的女尸，脸色微白，似仍不能从那具尸身里回过神。方才那一声细响，像把他心里的某处认知轻轻撬开了一角，可那一角仍太窄，窄得不足以容下悟空口中的整个真相。

八戒急得直跺脚：“俺去也师父，俺去也师兄没骗你！俺去也是真的看见她变了！”

唐僧缓缓转头，看了看八戒，又看了看沙悟净，最终视线落回悟空身上。那眼神里有疑，有痛，还有一分被触到根底后的茫然。

“俺去也只看见一具女尸。”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轻，也更沉。

悟空听在耳里，心口那团火忽然冷了半截。他不是第一次被人误解，可这一回不同。先前那些误解，多是外头的妖气与天规。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他一路护着的人，是他宁可挨戒，也要保着走西天的人。师父明明亲眼看见了尸，却仍旧只认尸，不认妖。这不是简单的看错，这是两种眼睛。

一种看见死，一种看见邪。

一种先怜人，一种先辨祸。

悟空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冷，像金石在齿间轻碰。

“俺去也明白了。”他说。

唐僧一怔：“你明白什么？”

悟空没有再答。他转身便走，棒尖拖地，刮出一线细长火星。庵后那缕黑烟已逃得极远，再不追便要入山林深处。他知道这一回若不能把那根线揪出来，前头便还有后手。可他也知道，今日这一误，已经在师父心里埋下了刺。

他走到门口时，忽听身后唐僧轻轻念了一声佛号，像是对那具女尸，也像是对他。

悟空脚步未停，只把牙关咬得更紧。

庵外山风更冷，白雾已在林间重新聚起。那一缕黑烟在前方一闪即没，像一条缩回洞里的蛇。悟空纵身追去，心头却比山雾还沉。他知道，今日这一具女尸，已经不只是尸。

她是妖给人看的脸，是人给妖遮的皮，也是唐僧第一次真正只看见的一具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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