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八戒也知道怕了

那妖影一遁，溪边黑雾便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股焦腥混着符灰的味道，沉沉压在林间，叫人胸口发闷。

唐僧话只说了一半，便被那声笑截断。他望着妖影消失的方向，眉头拧得极紧，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薄窗纸，怎么也捅不破。

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横在掌中，半步未追。

不是不想追，是他更清楚，方才那一现一隐的妖影，不过是个引子。真正在后头摆局的人，绝不会轻易露面。它能在花果山来去自如，能把昨日庵里那场假死戏做得天衣无缝，便说明这事已不是一只孤妖作祟。它敢来试唐僧，敢来挑他悟空，便是笃定师徒之间早晚要被它撬开一道缝。

而这道缝，已经开了。

唐僧立在溪边，脸色极沉，目光却不再躲。他抬头看向悟空，喉头动了动，道：“俺去也记起了。那气里有狐火，也有地煞阴丝，不像山中野妖，更像是有人借了别处旧路，把它放到俺去也面前来的。”

悟空眼神微动，冷笑一声：“俺去也师父现在才看清？”

唐僧脸上掠过一丝苦意，却没反驳。往日里，他在悟空面前总是端着法度，压着情绪，不肯先低头。可如今法度被妖影撞碎，露出来的，也不过是个真正识错路的人。

就在这时，林外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那脚步不快，却乱，像是来人一路喘着气赶来。悟空侧耳一听，眉头便皱起了。他认得那动静，是猪八戒。只是今日与平日不同，往常八戒走路总带三分拖沓，七分嘴硬，纵然累得冒汗也要先哼两句再挪一步。可眼下这脚步声却乱得厉害，像心里先塌了一半。

“俺去也二师兄来了。”悟空淡淡道。

不多时，松林里果然转出一个肥大的身影。那人一手扶着钉耙，一手抹着额汗，衣襟被山风吹得乱摆，脸上还带着没喘匀的白气。正是猪八戒。他一路追着唐僧气息赶来，眼下瞧见溪边这副情形，脚步却骤然慢了。

他先看见唐僧，再看见悟空，最后才落到地上那一滩焦黑尸痕上。

八戒眼皮一跳，嘴唇抖了抖，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嚷一句，而是愣愣站住，连钉耙都往身侧收了收。

“俺去也……俺去也来晚了？”他声音低得出奇。

唐僧道：“不晚。俺去也方才已与悟空见了那妖真面。”

八戒闻言，喉头滚了滚，目光却仍不敢多停在悟空身上，只往那黑雾残痕边瞄了一眼，便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迅速缩回目光。若换在平时，悟空早该嗤他两句，可今日却只觉得不对。

这呆子，竟在怕。

八戒不是没见过妖，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上了西行路后，他见得比谁都多，嘴上说怕，手上却从不真软。可这一次，他怕的不是尸身，不是妖影，甚至不像是怕唐僧发怒。他怕的是眼前这局，怕的是悟空站在这里，怕的是“花果山”这三个字在此时响起来。

“俺去也猪头。”悟空瞥他一眼，“你怕什么？”

八戒被这一问，脸上肥肉微颤，竟难得没有立刻回嘴。他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笑：“俺去也哪里怕？俺去也是跑得急，喘两口气罢了。”

悟空冷笑：“俺去也若只是喘气，手里钉耙攥得那么紧做什么？”

八戒低头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掌心竟把钉耙柄攥出了汗。他像被戳破了什么，脸一下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终究没能说出半句硬话来。

唐僧看了他一眼，道：“八戒，你方才一路，可也见了那妖影？”

八戒身子明显一僵。他抬头看了看唐僧，又偷偷瞟了悟空一眼，像是忽然才明白，眼前这对师徒已不似昨日那般单纯。昨日他还只当是师父与大师兄闹了脾气，可今日追到这里，见了尸、见了符、见了妖影里那张笑脸，他才知道，这不是闹脾气，这是有人把刀递到了师徒骨缝里。

沉默半晌，他终于老老实实道：“俺去也见了。”

唐僧追问：“它说了什么？”

八戒喉咙发紧，声音更低：“它说俺去也师父若真有本事，就不该把大师兄赶走。还说俺去也若是聪明，就该趁早站远些，莫叫花果山的风，吹得俺去也也跟着折进去。”

他说到这里，脸色白了一白，连腮边的肉都似缩了下去。

悟空眼中金芒一闪：“所以你怕了？”

八戒张了张嘴，想辩，却终究没辩出来。他低下头，半晌才闷声道：“俺去也是怕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唐僧都微微一怔。

八戒平日最爱装糊涂，最会拿懒惫遮胆气，嘴上从来不肯先认输。可今日他却认了，认得极实在，像把自己那点藏在肥肉里的软处一刀掀开，露在风里。

“俺去也不是怕死。”八戒慢慢道，“俺去也是怕这局不是俺去也能掺和的。俺去也看见那妖影时，就想起花果山。俺去也还想起这一路上，俺去也总觉得大师兄一走，俺去也这边就像少了个顶天的柱子。俺去也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俺去也要是没了俺去也大师兄，多半连路都走不稳。”

他说着说着，声音发虚，连尾音都打了卷。

“俺去也还怕师父。”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觉这话更丢脸，便低头看脚尖，“俺去也怕师父认了真，俺去也就真不知道该站哪边。俺去也更怕俺去也大师兄一怒，真回头不管了。俺去也这一路上偷懒也好，躲事也好，靠的都是俺去也大师兄在前头撑着。俺去也知道自己没他能耐，也知道自己心里虚。可俺去也没想到，俺去也虚到这份上，连那妖一吓，俺去也都不敢追它半步。”

林风从松枝间吹下来，拂得溪水微响。

八戒这番话说得狼狈，却是真。真到连唐僧都无话可接。

悟空立在原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松动，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从前最瞧不起八戒的，就是这股滑，滑得像泥鳅，遇事先退，吃苦就躲。可今日他才听出来，这呆子不是不知怕，是太知道怕。知道自己本事浅，知道局势深，知道一脚踩错便要掉进泥潭里爬不出来，所以才总想缩着，缩到最后，连胆气都像被磨平了。

这样的怕，未必软。

至少比那些嘴上说不怕、脚下却早退半步的人，要实在得多。

悟空看了八戒一眼，棒头缓缓垂下几分：“俺去也既知道怕，方才为何还追来？”

八戒被问得一愣，抬头时眼里竟有几分茫然：“俺去也也不晓得。俺去也一路追着师父气息，心里只想着，俺去也若真不来，俺去也往后怕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俺去也看见大师兄被赶走时，俺去也心里也憋火。俺去也知道俺去也帮不上什么，可俺去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俺去也师父和俺去也大师兄被人挑开。”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像怕悟空误会：“俺去也不是要装好汉。俺去也是真怕，可俺去也怕归怕，还是来了。”

悟空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高老庄里这头猪妖嘴里的花言巧语，想起这一路上他贪吃贪睡、动不动就躲在后头，可每逢真到生死一线，八戒又总会磨磨蹭蹭往前挪一步。那一步很小，小得像他自己都不情愿承认，却到底还是挪了。人也好，妖也罢，真到命门前，怕不稀奇。稀奇的是，怕了以后还肯不肯往前站。

八戒今日站了。

而且是追到花果山里，站在了他孙悟空面前。

悟空心头那口冷气，忽然缓了一线。他并不是因此便原谅昨日，也不是因此便把庵前那一咒、一赶全都放下。只是他看见了，八戒也有八戒的怕。那怕不是懦，而是被一路上的妖、一路上的局、一路上的师徒离心逼出来的真胆怯。知道自己不够强，却还是来了，这本身便是一种站队。

唐僧沉声道：“八戒，你既也知怕，便更该明白，此局不是意气之争。方才那妖故意现身，不过是想逼俺去也师徒互疑。俺去也若再只凭一时怒意办事，便正中它下怀。”

八戒连连点头，抹了一把额汗：“俺去也明白了。俺去也从前总觉着，俺去也大师兄有本事，俺去也师父有法门，俺去也跟着混日子也能到西天。可今日俺去也才晓得，俺去也混的不是日子，是命。俺去也若再不长眼，怕是连命都混没了。”

他说到这里，竟对着悟空拱了拱手，动作又笨又真。

“俺去也大师兄，俺去也方才在林外，真是心里发怵。俺去也不是不想帮你，是俺去也一听那妖影提起花果山，心里就先凉了半截。俺去也怕你一怒再走，俺去也怕俺去也师父再错，俺去也怕俺去也自己夹在中间，两头都没着落。俺去也如今说出来，是想让你知道，俺去也这回真知道怕了。”

悟空看着他，那双金睛在晨雾里微微一沉。

怕了，才知轻重。

知轻重，才晓得什么叫不能再乱站一步。

他忽然转身，走到那具鸡精尸身旁，用棒尖挑开焦黑外皮，露出内里一截尚未完全散尽的符纹。那符纹细密如蛛网，层层相扣，确实不是寻常山妖所为。他又抬手一抹地上残灰，灰中混着一点淡淡的青黑，像是狐火烧尽后留下的骨冷色。

“俺去也师父，”悟空头也不回地道，“你方才说记起了气。俺去也看，这局不止一只妖。俺去也若猜得不错，背后必还有人借它们的手，专门来试俺去也的心，试俺去也师徒的裂。”

唐僧缓缓点头：“俺去也也如此想。俺去也昨日太急，只见表，不见里。”

悟空收回棒，目光扫过唐僧，又落到八戒身上：“既然都看见了，就别再各自发慌。俺去也先不追那妖。俺去也先回山，看看它今夜还会不会再来。俺去也花果山刚回，山里余气未定，它敢来一次，就敢来第二次。”

八戒一听，脸色又是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可他这回没有后退，只是咬了咬牙，把钉耙往肩上一扛，闷声道：“俺去也跟你走。俺去也怕归怕，俺去也还没怕到连山都不敢进。”

悟空斜他一眼，哼了一声，却没再讥。

山风吹过，林间的焦味终于被海潮气压下去些。溪水仍在流，尸身也已冷透，唯有那张被挑开的符纸，在石缝边轻轻颤着，像某个藏在暗处的眼，仍在窥看这边动静。

悟空将棒一顿，低声道：“俺去也先带你们去见山里的猴。俺去也要让那帮躲在后头摆局的知道，俺去也孙悟空还在，俺去也的山，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八戒喉头滚动了一下，忙跟上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灰符一眼，脸上仍残着几分惊惧。那惊惧未退，但已不再散乱。怕还是怕，可知道怕以后，便不再只会退。

他终于明白，悟空为什么能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从不怕，而是因为他怕得再深，也总会往前一步。

这一步，八戒今日才算学会。

三人沿着溪边往回走时，悟空听见身后脚步杂乱，八戒走得比平日快，快得像怕落下一步就会被那妖影再咬住。悟空没有回头，只将金箍棒往肩头一横，听着风从耳边掠过，心里却比来时平静了些。

花果山的路还长，暗处的局也还没露完。

可至少这一回，唐僧不再只看见自己眼前那一层，八戒也终于知道，怕，不是丢脸，真把怕藏到底，才是要命。

而他孙悟空，回山这一趟，也终于不再只是独自扛着一身冷意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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