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比丘国里的怒

“俺去也看见，这一路上，有人把怨当功，把妖当器，把人命当成了添香的灰。”

悟空话音落下，殿外风声忽然一紧，像有谁在暗处轻轻按住了山脊。唐僧站在门前，听得面色微变，却没有立时开口。八戒和沙僧一前一后赶到殿中，见满地纸灰，皆是一怔。

那老僧站在门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殿里烧掉的不是账册，只是一段寻常枯叶。悟空把最后一册簿子掷入香炉，火舌卷起，照得他脸上映出一层冷白的光。

“俺去也刚才还当，这些妖是路上生出来的。”他慢慢道，“如今看清了，原来有些是人养的，有些是佛门名义下放出来的，有些则是天庭默许着留下的。它们不全为吃人，也不全为作恶，更多的是替人把难处顶在前头，好叫后头的人顺顺当当地收功德，得名声，落果位。”

八戒听得嘴都合不拢，半晌才道：“俺去也老猪只会打妖，不会算账。俺去也要是知道这一路这么多弯，俺去也早就不跟了。”

沙僧低声道：“俺去也二师兄，别胡说。”

悟空却没笑，只把手掌一翻。掌心里一缕未散的灰烬缓缓旋转，灰里夹着细碎金粉，正是先前那香火与禁制搅在一起留下的痕迹。

“俺去也不怕弯。”他说，“俺去也怕的是，俺去也们越走越远，越打越像被人推着走。俺去也若不把这局看破，俺去也便算打赢了，也只是替别人清路。”

唐僧抬眼望他，良久方道：“你既已看见，心中可有定数？”

悟空把灰烬一松，任其随风散去，目光投向寺外远山。

“俺去也有。”他说，“俺去也要去比丘国。”

这话一出，八戒先怔了：“俺去也们本就该往西去，俺去也去比丘国做什么？”

悟空道：“俺去也方才在簿里见了一笔旧账，写着此国香火不正，怨气久积，城中孩童多失。俺去也若没猜错，前头那国怕是又有一场借人命作文章的局等着俺去也们。”

老僧闻言，终于轻轻抬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向悟空：“俺去也若劝你回头，你可肯回？”

悟空冷笑一声：“俺去也走到今日，早没回头路。俺去也只问你，俺去也若替这国里的人出头，俺去也背后那些账，你们可还认？”

老僧不答，只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随后转身便走。那身影退入雾里，竟很快不见了。山门外只余一条狭窄石径，直通远处平缓起伏的国境。

悟空没有追。他知道，今日这僧来，不是为斗，而是为试。试他有没有看破，试他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只顾一棍扫尽，试他会不会在看懂局后失了心火。可悟空心里那团火没有灭，反而烧得更静，更沉，更难压。

他们下山时，天已偏西。一路行去，不过半日，便见官道渐宽，田畴渐多，远处城郭依山而立，城上旌旗无风自垂，色泽却异常鲜亮，像新换不久。悟空抬头一看，城门上高悬“比丘国”三字，笔画端正，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入城之后，街市倒也繁盛。只是繁盛里藏着压抑，行人面上少有笑意，路旁摊贩虽叫卖不绝，声音却都低，像怕惊着什么。最叫悟空注意的，是家家门前都挂着细细一串小纸幡，幡上写着祈福驱邪的字样，纸色却发黄发暗，不像新祈，倒像久挂不换。

唐僧见城中如此，神色也渐渐凝重。八戒在人群中嗅了嗅，低声道：“俺去也闻着有药味，还混着点肉腥气。俺去也看这地方，不像太平。”

悟空没应，只带着众人沿街缓行，目光却在每一家门缝、每一处屋檐、每一缕烟气上扫过。走到城中一处大宅前，见门前彩幡高悬，朱漆新亮，守门禁军却个个脸色蜡黄，像长期睡不安稳。再往里看，院中隐有孩童哭声，哭得细细弱弱，一声接一声，像被人捂着口从喉咙里挤出来。

悟空脚步一顿，眼神立时冷了。

“俺去也听见了。”他低声道。

唐僧忙问：“听见什么？”

“孩童。”悟空道，“还不止一个。”

八戒听得一激灵：“俺去也不会吧？俺去也们刚到，这就撞上了？”

悟空不答，只将身形一晃，已借着人群遮掩，先一步翻上墙头。唐僧等人随在后头，还未及阻拦，他已落入院中。院里假山环抱，药炉成列，药气浓得发苦，几个宫人正端着汤碗匆匆穿过长廊。长廊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高台，台上垂下层层黄纱，纱后似有一人卧着，四周环侍众多。

悟空耳力极佳，听得清楚。那黄纱后传来的不是病人的**，而是孩童呜咽。再往旁边看，台阶下竟站着几个小小身影，衣衫齐整，手腕却都细白得骇人，被人一字排开，像要等着点数。

他心头那火“腾”地一下便顶了上来。

这不是妖洞里拿活人祭炼的手段，却比妖洞更叫人恶心。妖若要吃，至少还摆着一副要吃人的脸；可这里却是将哭声压进宫墙，将活命说成药引，将孩童摆上台，披着“救驾”“延寿”“护国”的皮，做最脏的事。

悟空一步踏出，身旁石砖顿时裂开一道细痕。

“俺去也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俺去也眼皮底下，拿娃娃的命熬汤。”

他声音不高，可那股怒意压得极深，像岩浆闷在山腹。长廊尽头几名内侍听得异响，急忙回头，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立在廊下，先是大惊，继而厉声喝道：“何处妖僧，敢闯王府内苑！”

悟空也不答，身形一闪，已到了那几名内侍面前。他没有立刻下手，只是伸手一抓，便把最前头那人衣领揪起，冷冷问道：“俺去也问你，台上那些娃娃，是拿来做什么的？”

内侍面如土色，哆嗦着不敢答。悟空手指微微一紧，那人顿时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黄纱后忽传来一声低低的咳，紧接着便有一道尖细的嗓音慢慢响起：“俺去也比丘国中事，何劳外人多问。”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锦袍的道人缓步走出。他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异样，袖口绣着云鹤，手中执一柄拂尘，姿态端得极高。道人一现身，院中几名侍卫立刻躬身，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悟空一眼便看出，此人身上妖气不重，反而有一层极浅的邪香，像久浸香火、又被阴物缠过。他心里更怒。

“俺去也问你，娃娃呢？”悟空道。

道人轻轻一笑：“俺去也为国王炼药，借几名童子心肝为引，乃是救君延寿之法。俺去也此举，乃替天下苍生谋福。俺去也劝大圣莫要多管闲事。”

这话一出，悟空只觉得胸口那口气轰然炸开。

“替天下苍生谋福？”他一步上前，眼中金光几欲喷出，“俺去也见过借尸行术的，见过食人修行的，见过拿香火骗命的，俺去也还没见过有人把剜心剖肝说得这么正大光明！俺去也问你，台上那些孩子可知道自己拿命给谁延寿？俺去也比丘国的百姓可知道你这‘福’，是拿谁的骨血填出来的？”

道人神色微冷：“俺去也只问结果，不问过程。若国君病死，万民离乱，俺去也救他一命，便是救一国。几名童子，算得什么？”

悟空听到这里，眼底最后一点耐性也断了。

“俺去也算给你看。”

他话音未落，金箍棒已然出手。那一棒并未直奔道人头顶，而是斜里一挑，先将台阶上的药炉尽数掀翻。炉中黑褐色汤药泼了一地，药汁溅在青砖上，竟腾起一缕缕细黑烟。院中众人骇然失色，道人更是袖袍猛震，拂尘一扫，数十道白丝化作锋刃，直缠悟空手腕。

悟空冷哼一声，棒影如山一转，白丝尽断。他再一纵身，已将黄纱后的木架扯开。众人这才看清，纱后根本不是什么病榻，而是一排排用来拘押孩童的藤笼，笼中几个小儿被药烟熏得脸色发白，见光便缩成一团，哭都哭不出声。

唐僧恰在此时赶到，见此情状，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合十，却说不出话来。八戒跟在后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里只挤出一句：“俺去也的娘诶……”

沙僧已沉下脸来，一步横到藤笼前，护住那些孩童。

悟空站在原地，胸中怒火翻滚，却没有立刻把那道人打死。他看着那一排排笼子，看着那些颤抖的小手小脚，看着他们被熏得发红的眼睛，忽然想起花果山上那些曾围着他笑闹的猴子，想起路上那些被妖风卷走的村童，想起唐僧一路念经时，他曾忍下的无数次冲动。

他一直以为，自己西行这些年，最难的是忍妖，忍怪，忍误解。

可到了此刻，他才知道，最难忍的，是这种披着正名的恶。

“俺去也不管你借什么名头。”他一字一顿地道，“俺去也今天只认一件事，这些娃娃，你动不得。”

道人脸色终于沉下：“俺去也若不动，国君死了，谁来担？”

悟空抬头望向高台，透过那层层黄纱，似乎已看见床榻上那位国君的影子，也看见更深处那张被权术和邪法缠住的网。他忽然明白，这比丘国的怒，不只是因为一条性命，而是因为这里的恶不躲在荒山野洞里，它住在宫墙里面，披着仁义，端着药碗，一边说救，一边吃人。

“俺去也来担。”

他声音并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殿石上。

唐僧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悟空却已将棒往地上一顿，整座院子的空气都像被压低了三寸。那道人见他真要动手，拂尘一抖，袖中顿时飞出一串金铃，铃声尖锐，直刺人心神。院外禁军也纷纷拔刀，围了上来。可悟空眼里只有那些藤笼里的孩子，再无旁物。

他胸中的怒，不是为自己受辱，不是为一路受累，而是为这世上竟真有地方，能把孩子的命做成药引，还要说得理直气壮。

这一怒，已不是寻常的火。

是要把这国里藏着的脏手，连根掀出来。

悟空缓缓抬起头，望着那道人，嘴角露出一点近乎冷酷的弧度。

“俺去也倒要看看，俺去也这根棒子，今天能不能先把你们这张脸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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