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狮驼岭上的杀气

唐僧恰在此时赶到，见那一排藤笼里竟拘着孩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口中念了一声佛号，脚下却险些站不稳。

八戒随后冲入，见此情景，双眼也瞪圆了，怒道：“俺去也的个娘哎，这不是拿娃娃当药引子么！”

沙僧一言不发，只把降妖杖横在胸前，目光死死盯住那道人，肩背已悄然绷紧。院中那些内侍和兵卒本还想上前，被悟空方才那一棒震得心胆俱裂，竟无人敢近。

道人见局势骤变，面上却仍不改色，反倒缓缓道：“俺去也已说过，这是救国之法。国君年迈病沉，若不以童子心肝为引，哪里炼得出续命之丹？俺去也等行的是大义，俺去也们取的是小舍大得。”

悟空听得眼中金光更盛，棒头斜指地面，低声道：“俺去也从前杀妖，只因它们吃人。俺去也今日才知，人若起了妖心，比妖还腥。”

道人面色一沉：“俺去也劝你不要坏了俺去也的功德。”

“功德？”悟空冷笑，“俺去也看你这满院血腥，倒像是把功德两个字先熬成了汤，再拿人命去添火。俺去也若再听你说一句，俺去也怕脏了耳朵。”

他说罢，身形一晃，已到了藤笼之前。指尖轻轻一挑，笼门尽开，几个孩童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有两个更是连哭都不会哭了，只缩在笼角瑟瑟发颤。悟空心头一紧，声音却尽量放得平缓些。

“俺去也们不怕，俺去也带你们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将最近的两个孩子抱起，交给沙僧。沙僧接过后，手臂微微一沉，眼里却更沉了三分。唐僧快步上前，低声诵咒安抚。八戒也不敢再嬉闹，手忙脚乱去开余下的笼子。

那道人见状，终于露出一丝厉色，喝道：“俺去也看你们是要与俺去也为敌到底了！”

悟空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到唐僧怀里，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却像石头压在火上。

“俺去也本就没打算与你同路。俺去也问你一声，这些孩子，是谁送来的？”

道人眼神微闪，却不答。

悟空已从那一瞬间的迟疑里看出了答案。他早已知道，这种事绝不可能是这道人凭空一人做下。比丘国宫城之中，国主病重是假，王命在握是真；借童子炼丹是假，背后借势谋命是真。若无上头默许，谁敢在一国都城里如此明目张胆地摆下这等局面？

他越想，心里那团火便越冷。冷到最后，反而成了杀意。

“俺去也明白了。”他道，“你不过是台前一只手，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

道人厉声道：“俺去也听不懂你这猴头胡言乱语！”

悟空不再多言，手中金箍棒当胸一横，整座内苑的空气都似被他这一横截断。那道人见他终于要出手，袖中忽然滑出一枚青黑木牌，往空中一抛，木牌上顿时升起一团灰雾。雾气落地，竟化出十数个身披甲胄的黑影，身形高大，面目模糊，手持长刀，齐齐朝悟空围来。

八戒骂道：“俺去也呸，俺去也们打不过就使阴的！”

悟空却一眼看出，那些黑影不是真兵，也不是寻常鬼魅，而是借了邪法、香火、怨气拼出来的护法影子。此等东西最会迷眼乱心，专冲人肝火去。若他一怒急杀，反倒正中对方下怀。

他心头一转，杀意未散，出手却稳了。

只见棒影一旋，先扫左侧，再点右肩，第三下斜挑地面，震得地砖飞起，碎石如雨，硬生生把那十数道黑影逼得脚步大乱。沙僧趁势上前，一杖荡开从侧后扑来的两道影子。八戒也挥钉耙将一团灰雾搅碎。唐僧在后方护着孩子，口中紧念经文，试图稳住那几名受惊过度的小童心神。

道人见护法影子挡不住悟空，面色终于有些发白。他嘴唇动了动，似想招出更凶的手段，却见悟空一棒掠过，已将他头顶道冠削去半边，青丝散乱，狼狈至极。

“俺去也不杀你。”悟空冷冷道，“俺去也要你活着出去，俺去也要你亲眼看见，你这点手段，救不了你，也保不住你后头的人。”

道人咬牙，忽从袖中抛出一张黄符，符纸在半空无风自燃，燃起后竟化成一道细细金线，直往院墙之外飞去。悟空抬头看见，眼神微微一凝。

那金线飞得不快，却透着一种熟悉的气味，似佛门香灯，又似山中妖风，二者缠在一处，偏偏拧成了一个方向。

他心里忽然一动。

这不是单独一处院府的局，外头还有路，还有山，还有更大的网。

“俺去也知道你要报信。”悟空道，“俺去也也正好要去看看，你背后到底是什么山门。”

他说罢，猛地一棒劈碎那道金线，随后身形一纵，冲破院墙，直向城外扑去。沙僧见状，立刻将唐僧与孩子们护在身后。八戒愣了一下，也顾不得多想，甩着钉耙追了出去。

悟空跃出府墙，先在城中屋脊上连翻数纵，远远回头一看，只见府中那道人已被院兵围住，嘴里却还在高声呼喝，显然是在拖延时辰。城外西北方向，忽有一股烟尘升起，直冲天际，像有大队人马正赶来接应。

他站在高处，目光一扫，便看到那烟尘并不直入城门，而是绕着山口往北而去。山势在那一边陡然拔高，云影压顶，层层岩脊如兽背起伏，黑沉沉望不到头。

悟空眼神一沉，心里那股从比丘国一路积下的寒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一片。

他看明白了。

比丘国不是终点，只是引线。孩子是饵，道人是钩，国中的病与城外的山，原来是一条线上的两处结。先在城中取人命，再把因果送往山里。借国都的血气，养山中的煞气；借山中的煞气，反过来压住国中的命数。如此一来，凡人只会越病越弱，妖邪却越养越凶。

这等手段，比单纯吃人更狠。

吃人只是吃一口肉，这却是把一国的生气一点点抽干，再把枯骨堆成阵眼。

悟空站在屋脊上，胸膛里那口火烧得极静。他不再像方才那般急怒，反倒越看越清，越清越冷。前头那些日子，他总觉得自己是在一路打妖。如今才知，自己是在一路拆局。拆的不是一只妖一条命，而是背后层层叠叠的布置，拆到最后，终于要见到真正发杀气的地方。

“俺去也大哥！”

八戒从下头追来，气喘吁吁，一抬头便见悟空立在高处，神情冷得像一块浸过霜的铁，不由也收了几分嘴碎，低声问：“俺去也们现在往哪儿去？”

悟空望着北边那座隐在烟尘后的山，缓缓道：“俺去也们出城。”

唐僧也被沙僧护着赶了出来，听见这话，忙问：“悟空，孩子们呢？”

“俺去也已经安排沙师弟暂护。”悟空道，“俺去也先去山口看看。俺去也若没猜错，这城里的局只是皮，真正的骨头在山上。”

唐僧面露忧色：“你一个人去？”

悟空看了师父一眼，忽然将声音放低了些：“俺去也不是一个人去。俺去也带着这一路死去的冤气去，俺去也带着那些孩子的哭声去，俺去也还带着俺去也这些年攒下的火气去。”

唐僧一时无言。

悟空从屋脊上一跃而下，金箍棒在掌中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在午后的城街里滚过去，连远处的狗都伏下了耳朵。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城北方向压来，像乌云未至，杀气先到。

出城不过十余里，山势便明显不同了。

先前还只是起伏的冈峦，到了此处却像忽然被谁劈开，连绵三峰并起，壁立千仞，山石赤黑，草木稀疏，山口处盘着浓雾，雾中隐约有兽吼声传来，一声重过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闷。山脚下的道旁立着残破石碑，碑面上原有字迹，如今却被风蚀得只剩“狮驼”二字还能看清。

八戒一见那碑，浑身肥肉都跟着抖了抖：“俺去也的娘，俺去也怎么觉得这地方邪得很。”

沙僧沉声道：“俺去也也觉得不对。俺去也一路行来，妖气从未如此重过。”

悟空没答，只抬头望向山巅。那山上云遮雾绕，明明还离得极远，他却已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肩头。不是单一妖洞的腥臭，而是成千上万道杀过人、吃过人、压过人、受过血火滋养的气息，层层叠叠地堆在山中，像一座活着的坟。

他忽然停步。

众人也随之停下。

风从山口吹来，竟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夹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香里裹腥，腥里藏甜，甜得人发齁，腥得人作呕。悟空伸手在空中一抓，只觉指缝里竟有细微的粘滞，像是这整座山都被什么东西熬成了油，再一层层抹在空气里。

他眼中终于泛起真正的冷光。

“俺去也知道了。”他低声道，“这里不是寻常妖山。”

八戒忙问：“俺去也猴哥，你看出什么了？”

悟空望着那三峰并峙的黑山，缓缓吐出一口气。

“俺去也看见，山里有吃人的根，有护法的手，也有压阵的法。”他说，“俺去也们到了这里，才算真正碰上了要命的东西。”

说罢，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俺去也先上山。”

话音落时，山风忽然大作。那风不是自然起落，而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在山中同时睁开，齐齐望向山下这一行人。雾气翻卷之间，远远传来一声低沉兽吼，紧接着又是一声，第三声，第四声，层层叠叠，如同有三头巨兽在山腹里缓缓苏醒。

悟空抬眼，目光如电。

那一瞬间，他心里清楚得很。

狮驼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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