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这一次他没再只靠棍子

白光未落尽，洞中已先起了一阵腥风。

那一声“雷”字似还悬在石壁上，悟空手中金箍棒却已先横扫出去，逼得满洞妖兵人仰马翻。九齿钢叉的妖王怒吼一声，硬生生以叉面去架，震得他双臂发麻，脚下石板寸寸裂开，碎石乱飞。

可悟空这一回，没有像往常那样趁势追击。

他眼里金光一闪，早把洞中地势、妖兵站位、那几口大锅、几排铁笼、还有两侧石柱与暗门尽数收进眼底。刀光再密，也密不过这座山养出的规矩；妖影再凶，也凶不过这座山吃人的根。若只凭一根棒子横冲直撞，能杀得一时，却救不出这满洞人命。

他胸中怒火仍盛，手下却先稳了半分。

妖王见他一击不进，反倒狞笑起来，叉头一转，便向笼中那些老弱妇孺卷去，想借人命逼他分神。悟空眼神骤寒，身影却比叉更快，几乎在叉风起的刹那便掠到笼前，左手一拍，掌心金光炸开，将那股阴邪叉劲生生震偏。

“俺去也还想拿人命做挡头？”他冷声道，“俺去也今日先断你的手。”

话音落时，棒影已到。可这一次，棒不是先打人，而是先打地。

只听“轰”地一声，洞底青砖炸裂，热气与尘灰一并翻卷起来，迷得妖兵睁不开眼。悟空借这一下扬尘，身形倏忽一分，竟从耳后扯下一撮毫毛，吹口仙气，那毫毛霎时化作十数个一模一样的猴影，各执短棍，四散扑向两侧。

八戒正在后头与一队小妖厮杀，忽见满洞都是悟空，吓得差点把钉耙砸偏，脱口道：“俺去也大哥，你这是又使分身了！”

沙僧却看得更清，低声道：“俺去也不是分身，是诱敌。”

果然，那十数道猴影并不真要杀敌，只专往锅台、骨铃、火堆、暗门处冲去。妖兵本就心乱，被这一下冲得阵脚大乱，顾前顾后，护住了大门便顾不得铁笼，守住了人笼又顾不得大锅。悟空本尊则趁乱探身一掠，金箍棒点在一根石柱根部，只听“咔嚓”一响，整列骨铃尽断，白骨如雪崩般坠落，恰把追来的几头妖兵压翻在地。

他心里明白，狮驼岭最难的不是杀，是不能让它有机会合围。

三妖之一的青面妖王见状，抬手便放出一团绿烟。那烟不是毒，却比毒更黏，沾人神识，令人眼前幻影叠生。若在往常，悟空多半直接冲破，可此刻他一抬眼，正见烟气朝着人笼扑去，若让它沾上，笼中那些受惊过度的百姓怕是当场就要痴傻。

悟空不退反进，双目骤然一凝，火眼金睛猛地照穿那团绿烟。烟中幻象尚未成形，便被他目光钉住，露出里头几道细细黑线，原是用怨气缠成的迷魂索。

“俺去也明白了。”他低声道。

说罢，他没有拿棒去硬砸，而是并指如钩，隔空一扯，竟以一股无形劲力把那几道黑线从半空拽断。断线一落，绿烟顿时散开，满洞腥气也跟着一松。八戒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咕哝道：“俺去也老猪只知耙得碎，俺去也倒不知还能这么破法。”

悟空没有回头，只道：“俺去也若只会砸，俺去也早被他们耗死了。”

这话说得平平，却像一记闷雷落在八戒心口。他素来只见悟空横扫千军，今日才第一次瞧见，这猴子不只是快，不只是狠，连何处该硬、何处该绕、何处该断，他都早看得分明。

洞中鼓声再起。

这回不是一声，而是三声连震，震得石顶落灰。最里侧的青铜大门缓缓升起，门后隐隐传来低沉的兽吼，一股更浓重的血腥味也随之压来。那九齿钢叉的妖王退后半步，抬头道：“俺去也大哥，俺去也二哥，那猴子有些古怪，俺去也们不如……”

“怕什么。”门内传出一声冷笑，“俺去也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猴脑筋。俺去也若要它死，先叫它忙。”

话音才落，门内便滚出一只巨大的铁笼。笼里装着的不是人，而是一群被剥去外衣的孩童，个个手脚都用黑索缚着，哭声早已微弱。那铁笼在地上一滚，正朝火堆旁撞去，分明是要拿这些孩子逼悟空分神，让他顾此失彼。

唐僧在后头一见，脸色大变，失声道：“悟空！”

悟空身形已先一步冲出。可就在他冲到笼前的一瞬，脑后风声乍起，白面妖王已悄无声息绕到他背后，一柄雪亮长刀无声落下，专取他后颈。那刀刃未到，寒意先至，显是要一刀断他反应。

八戒在旁看得魂都要跳出来，正要喊，忽见悟空头也不回，右手金箍棒反向一拄地面，借着那一下反震，整个人竟硬生生横移三尺，恰恰躲过刀锋。与此同时，他左手一翻，袖中毫毛再出，化作一条细细金索，瞬间缠住了铁笼外沿。

那不是法宝，只是他以筋斗云劲、定心法力和毫毛化形临时拧成的一道绳路。可这一道绳路，救的却是一笼孩子。

悟空低喝一声，手臂猛然一抖，笼子离地而起，直接撞翻了扑来的几名小妖。孩子们虽吓得面无人色，却总算没被火堆沾上。沙僧见机，一杖扫出，正把横在前方的两名妖兵逼退，顺手接住笼角，稳稳放下。

“俺去也二师兄，俺去也来护这边！”沙僧沉声道。

八戒咬牙应了一声，挥耙逼开妖群，虽仍骂骂咧咧，却再不敢分心半点。

悟空这边才将笼子拖开，青面妖王已趁隙再放一片黑雾。那黑雾不再扑人，而是化作无数细小尖影，直钻洞顶裂缝，竟像要引动整座山腹的煞气。悟空抬眼一看，心里忽地一沉。

这山洞不是孤洞。它底下连着山腹阵眼，若叫对方把煞气引开，整座洞府都可能塌落，里头这些被关押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他终于不再犹豫。

金箍棒往地上一插，悟空借势立住，双目直盯着洞顶裂缝，口中却低低念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诀。下一瞬，他眉心金光大盛，火眼金睛几乎化作两道实焰，直照进那黑雾深处。那些细小尖影被他目光一照，竟一个个现出原形，原来全是以人骨、妖髓、香灰、怨气熬成的煞钉，专门钉在山脉中，久而久之便让山势成牢，让妖兵成巢。

这一下，他算是真看穿了狮驼岭的骨。

“俺去也原来如此。”悟空声音极轻，极冷，“俺去也不是在打妖，是在拔钉。”

他再不藏手段，掌心一合，金光顺着棒身一路爬上，整根铁棒像被烈日烧红。紧接着他猛然拔棒而起，一棒斜斜插入洞壁裂缝中，竟不是打杀，而是借棒身为引，将那几枚煞钉一并震碎。

煞钉一碎，洞中风势陡变，原本凝而不散的腥气骤然翻卷。青面妖王脸色大变，脱口道：“俺去也的阵！”

悟空不答，只抬手一挥，漫天毫毛所化的猴影齐齐扑向四方，专打油火、铁链、机关、暗门。洞里登时乱成一片，妖兵再也顾不上什么阵法。白面妖王怒吼着扑来，刀光寒如霜雪，悟空却把金箍棒一横，借刀势一荡，顺手将他逼退到笼架边。那妖王脚下一滑，竟被自己撞翻的骨架绊住，露出一瞬空门。

就在这一瞬，悟空没有补上最狠的一棒。

他反手一掌，拍碎笼锁，把笼中几个哭得发不出声的孩子先送了出去。那妖王见他不趁机杀敌，反倒救人，不由一怔。也正是这一怔，沙僧已从侧旁赶到，一杖扫中其膝，八戒再补一耙，将其撞得翻滚出去。

悟空站在乱火与白骨之间，呼吸略重，额前金毛被汗水沾湿。他手里的棒仍在，可他自己心里却已经换了一层路数。

从前遇敌，他总想一棒打穿。可这山里，打穿不够。必须先护住人，再拆阵脚，再断吃人的链子，最后才轮得到斩首。若顺序错了，杀得越快，死得越多。

山腹深处又传来一阵长啸，显然是另一头妖王终于要亲自出手。悟空抬眼望去，只见那门后黑影一晃，隐隐有巨大羽翼般的轮廓将洞门遮住，杀气如潮水般涌来。他把棒尖轻轻一点地，火眼中映出一线森然冷意。

“俺去也知道你们还没出全力。”他说，“俺去也也还没到只靠棍子的那一步。”

说罢，他回身看了一眼唐僧，又看了一眼那些被救下的百姓，最后才望向洞门。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只握紧金箍棒。

他将一缕毫毛悄无声息含在舌下，另一缕藏进袖里，第三缕落在石缝深处，第四缕贴在笼边。棒是正面，毫毛是暗线，眼是路，心是绳。狮驼岭既然要拿山吃人，他便要让这座山，先学会怎么被拆开。

洞门轰然开启，杀气扑面而来。悟空踏前一步，身影在火光里被拉得极长，像一柄终于出鞘的锋刃，也像一张已经织开的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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