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悟空再见真正的吃人世道

八戒一见那碑，浑身肥肉都跟着抖了抖：“俺去也的娘，俺去也怎么觉得这地方邪得很。”

悟空立在山口，抬眼望去，只见三峰并峙，黑云压脊，雾里不时翻出一线白森森的东西，像骨，又像刀。山风从谷口灌出来，竟带着一股陈年血腥，闻在鼻间，不是新杀的腥，倒像许多年月里日夜浸出来，早已渗进土石缝里，再也洗不掉。

他没有立时进山，只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听那回声在峡口里滚了三滚，才慢慢道：“俺去也到了。”

唐僧勒住马，眉头紧锁，望着那一片压下来的山气，低声问：“悟空，这便是那背后的山？”

“俺去也看就是。”悟空道，“比丘国里取童子命，取的不是一桩。那里是水，这里是窟。那里是线头，这里才是结。”

沙僧握紧降妖杖，沉声道：“俺去也大哥，俺去也先探路。”

悟空摇头：“俺去也先去。俺去也已经闻见味了，这不是寻常妖洞。俺去也若猜得不错，里头不是一两个妖王占山，而是一整套吃人的规矩。”

八戒听得直咽唾沫，还是忍不住道：“俺去也老猪怎么觉得，俺去也们一路走来，妖越来越多，心眼也越来越多。俺去也这肚子里都快装不下这些弯弯绕了。”

悟空没看他，只抬步入山。才走十余步，前方雾气便忽地一分，一条石阶直通山腹。石阶两侧插满了旗幡，黑红相间，幡上无字，只画着一张张张开的嘴，嘴角咧到耳根，像笑，像嚼，像等着吞下什么。悟空看得目光一冷，脚下却更稳。

越往里走，山路越宽，石壁上竟渐渐现出许多斑驳痕迹。那不是风雨冲刷出来的裂纹，而像刀刻、爪抓、牙咬，层层叠叠，旧的压新的，新又盖旧，仿佛这山里不知多少年里，一直有东西在磨牙，在剜，在撕。

走到半山腰，雾气忽然散开一线，露出一座巨大的石门。门前横着一排兽骨，骨上还挂着残破衣料，风一吹，衣角飘飘，竟似还有人在门前等命。门内灯火通明，火光却不是人间的黄，而偏偏发青发白，照得整座洞府像一口张开的阴井。

门口两个小妖正倚枪闲站，忽见山路尽头来了个毛脸和尚，先是一愣，随即喝道：“俺去也哪里来的秃驴，敢闯俺去也大王山门！”

悟空抬眼一瞥，见那小妖嘴边还沾着新鲜肉沫，衣襟上更有未干的血点，心中最后一点迟疑也没了。

“俺去也来问路。”他说。

小妖哈哈大笑：“俺去也这山里没路，俺去也只有肠。俺去也若来得巧，俺去也让你做个鲜口粮。”

话音未落，悟空已闪到他面前，棒尾轻轻一挑，便将那小妖打得滚下石阶，骨头断裂声清脆得像折竹。另一名小妖惊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喊叫，悟空掌心一翻，已将他捏住喉口，冷冷道：“俺去也问你，山里吃的是谁？”

那小妖本已吓得发抖，闻言却还硬撑着笑：“俺去也山中吃的，自然是人。俺去也们三大王爱吃人，俺去也们二大王爱吃人，俺去也大王更爱吃人。俺去也们日日吃，夜夜吃，俺去也们这山便是靠人养出来的。”

悟空听到“靠人养出来的”几个字，眼底像有寒电一闪。

“俺去也放你回去。”他忽然松手。

那小妖一愣，还没明白过来，悟空已把他往洞门里一推，自己却不急不缓地跟了进去。八戒和沙僧在后头看得发怔，唐僧更是心头一紧，忙道：“悟空，不可轻敌！”

悟空头也不回，只道：“俺去也不是轻敌。俺去也是要看清，这吃人不是一时贪嘴，是一整套活法。”

洞中初时极阔，石柱林立，柱上挂着无数人骨串成的铃铛。风一过，铃声响得细碎，像牙齿碰牙齿。再往里，左右两侧竟摆着长案，案上不是酒肉，而是剥净的人头骨，骨缝里塞着香灰和油脂，烛火一照，白得刺眼。更深处，一列列铁笼排开，笼中关着老弱妇孺，有的已昏死过去，有的睁着眼，眼里却只剩一层呆滞的灰。洞底中央，几口大锅正滚着汤，锅边小妖忙着往里添柴，柴火里混着断裂的衣襟和半焦的人掌。

八戒一脚踏进来，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竟骂不出声，只能粗喘：“俺去也……俺去也还真没见过……”

沙僧眼里已满是怒意，却仍强忍着去看那些笼中人，低声道：“俺去也大哥，这里怕是聚了许多遭劫百姓。”

唐僧面色惨白，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却抖得厉害：“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悟空站在洞中，眼神一点点扫过那些笼、锅、骨铃、血案，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早年他见过妖怪吃人，见过山精掳掠，也见过水府与地府拿名册压人，可那时他总觉得，妖就是妖，人就是人，杀了妖，便能救人。如今到了这狮驼岭，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吃人世道。

这里的吃，不止是牙口里的吃。

这里是把活人当粮，把骨肉当柴，把哭声当风，把怨气当酒，把整座山都养成一张巨口。上面有王，下面有兵，中间有规矩，有分食，有宰割，有递刀，有添火。谁吃，谁分，谁看火，谁洗锅，全都自有章程。不是一只妖饿了才吃，是这山本身就靠吃人活着。吃到最后，连山风都带血，连钟声都像咀嚼，连活命本身都成了一种被允许的赎罪。

悟空忽然想起比丘国那一城孩童，想起香火里的怨魂，想起一路上那些被养出来、送出来、顶出来的妖。他先前以为自己是在拆一盘局，如今才知，自己拆到这里，才算真正摸到三界最脏的一层皮。

不是妖心脏。

是人心脏。

是拿人心做底，拿规矩做壳，拿名分做皮，最后再说这是天理、这是功德、这是该受的命。

他手里的金箍棒不知何时已握得发热，棒身嗡嗡作响，像也在替他发怒。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鼓声，咚，咚，咚，沉得像心跳，又像屠刀落案。紧接着，一个粗豪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俺去也怎么闻着有外人味？俺去也今日又有送上门的鲜口了？”

话音未落，洞中妖兵齐齐转身，刀枪一阵乱响。只见一队小妖簇拥着几个高大身影自内洞走出，前头一个生得身宽体阔，獠牙外翻，满脸横肉，手执一柄九齿钢叉，叉尖上还挂着半截未净的人袖。后头两个，一个青面如铁，一个白面如霜，目光里尽是嗜血凶光。

那九齿钢叉的妖王哈哈一笑：“俺去也道是谁，原来是唐僧到了。俺去也等你们等得好苦。俺去也大哥，这次可够全家饱餐一顿。”

八戒听得浑身发冷，竟连退了两步，低声道：“俺去也娘，这不是一两个妖怪，这是摆明了要开席。”

悟空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那一张张发亮的獠牙上，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层薄薄的铁。

“俺去也见过饿的妖。”他说，“俺去也也见过凶的妖。俺去也今日才算见了真正吃人的世道。”

他把金箍棒缓缓横起，棒头指向前方那片火光与白骨交错的洞府，声音不高，却叫整个山洞都像静了一静。

“俺去也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背后还有谁。俺去也只知道，俺去也既进了这山，俺去也便要把这口吞人的洞，打到它再也张不开嘴。”

那三妖听得怒极，钢叉一顿，整个地面都跟着一震。洞中无数妖兵同时扑来，刀光如潮，血腥之气瞬间翻起。唐僧在后被沙僧护住，八戒咬牙举耙，终于也红了眼。可悟空比他们更快。

他一步踏出，身影如电，金箍棒先扫左侧骨铃架，顿时轰然倒塌，断骨与火星齐飞；再一转身，棒影横掠，把最前面的数十个妖兵连人带刀砸进石壁；第三下他直取那九齿钢叉的妖王面门，一棒落下时，洞内竟像响起一声雷。

白骨飞溅，血雾冲顶。

悟空站在那片血雾里，眼神冷得像从地府最深处取出来的铁。

狮驼岭的门，才刚刚打开。

可他已经看见，门后不是一只妖，不是一座山，不是一场劫。

是一个把人当成肉、把命当成粮、把罪过都说成规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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