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白骨夫人现身落印，次还是妖气不散开口

悟空听见那一句“只是你今夜怎么不先动手了”，眼底那点冷光便如石缝里的火星，骤然一跳。

他没有立刻发作。

越是这等时刻，越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今夜他已经学会了一回压火，便知这火不是不能压，而是压下去之后，眼前的路会看得更清。那女子方才还做出一副迷途可怜模样，如今一句话出口，柔弱尽去，像皮下的骨头忽然立了起来，连笑都带着刀口般的弧度。她不是误入山中的妇人，她是故意来逼他抬棍的人。

悟空盯着她，缓缓把金箍棒横在身侧，棒尾未落地，却已压得火堆四周的风都沉了半寸。

“俺去也先不动手，是怕你不够死。”他声音平平，“俺去也今夜学了些耐性，正好拿你试。”

那女子闻言，眼角轻轻一挑，似乎并不意外。她将鬓边一缕散发拨到耳后，动作极慢，像在刻意让人看清她的手指苍白得过分。那手指细而长，指节并不粗重，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光。更叫人心里发紧的是，她那周身原本若有若无的白气，此刻竟一点点凝实了，像薄雾落在骨上，慢慢裹出一个人形的壳。

唐僧看在眼里，眉头已经皱起。八戒方才险些被那白烟缠住手臂，此刻还在发怵，低声道：“俺去也就说不对，这哪是寻常人家女子，俺去也看她连脚下的气都不干净。”

沙悟净不言，只把禅杖往前一横，挡住身后师父，也挡住白雾回卷的路。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河底石，不起波，不起浪，却在最要紧处拦得住一切乱流。

那女子目光从悟空脸上移开，落到唐僧身上，忽又换回那副温顺神情，声音也柔了下来：“长老何必如此戒备？小女子不过借火避寒，若有唐突，也是山路难行。大圣若不喜，我退开便是。”

她说着便退了一步，身子微微一侧，竟似真的要让出路来。

可她退的时候，脚下那团白雾却并未跟着散，反而在她裙摆下缓缓凝住，像一片被人按住不动的霜。悟空看得清清楚楚，眼里金光一闪，忽然喝道：“俺去也别装！”

棒未起，气先到。

这一声喝，震得山道两旁碎石簌簌落下，连火舌都被压低了瞬息。那女子肩头轻轻一颤，脸上的柔意终于绷不住，像一层薄纸被风从中间刮开，露出底下真正的青白面皮。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终于不再躲了，直直望着悟空，笑意也不再收着。

“大圣好眼力。”她轻声道，“我本也没想瞒多久。只是听闻你在这路上，已学会了忍，学会了收，便想看你这份收，究竟能收到几时。”

悟空冷笑：“俺去也收不收，俺去也都能打你个现形。俺去也只是在等，俺去也到底是谁遣你来的。”

那女子没有立即答。

她身后那团白雾却忽然散开了些，里头扶着她的“老妇”慢慢走出半步。那人身形佝偻，白纱垂面，面上似病似枯，连手都像只剩了皮包着骨头。可她一开口，声音却比前头这女子还要冷上三分。

“是我遣她来的。”

那声音一出，八戒便打了个寒噤。唐僧亦是一怔，只觉这语气里虽带着些衰败，却更像一根从土里拔出的白骨，阴沉，坚硬，不肯碎。悟空却是眼神一凝，死死盯住那老妇。

“俺去也看出来了。”他道，“俺去也就知道后头还有一个。”

老妇缓缓抬手，揭下脸上的白纱。

白纱落地的一刻，火光照过去，露出一张并不老的脸。那脸白得过分，眉眼却生得极好，若只看轮廓，竟有几分清艳，只是那清艳里没有半点活人气，像是从坟里修出来的玉，冷而薄，薄得能映出人骨。她的唇色极淡，近乎苍灰，站在夜里，竟比方才那女子还像个活物的阴影。

“白骨夫人。”沙悟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极重。

那女子唇角一弯，像被点破了名也不觉羞惭，反倒大大方方承认：“正是我。”

悟空听见“白骨夫人”四字，心里那根线便绷得更紧了些。

白骨精不算罕见，敢在西行路上拦师父的妖也不止她一个。可今夜此妖来得太巧，巧得像是特意挑在代署簿页未冷、他心火刚收的时候现身。她一开始装作柔弱村妇，后又引他先动杀心，显然不是单为了吃唐僧，而是要把他逼回那个最容易被写成“失控”的位置。

这妖背后，怕是还连着那只看不见的笔。

悟空心念一转，棒尖已轻轻抬起半寸，却没有立刻砸下去。他望着白骨夫人，忽然笑了，笑里半点温意也无。

“俺去也今夜明白了。”他说，“俺去也先前被写成心火不平，俺去也这边才翻出代署，你这边就来现身。俺去也若不猜错，你也是来给俺去也添一笔的。”

白骨夫人不答，只是缓缓抬袖，袖中竟飘出一缕极细的白烟。那白烟一落地，立刻化作无数细碎骨屑，骨屑又在风中滚成一圈，圈里隐隐浮出几道淡淡的印痕。那些印痕像是章，又像是咒，层层叠叠压在一起，竟与方才那簿页背面的黑印有几分相似。

悟空心中一凛。

落印。

原来如此。

她不是只来化形，她是来落印的。

这妖一现身便先布气，再以骨印压路，若唐僧真一时心软让她近身，接下来便能顺势把“白骨夫人借路求活”写成“行者逼妖现形”，再把“行者不容生灵”推成旧性。到时妖若死了，名目却活了，活的还是他孙悟空的罪名。

悟空脑中念头一闪，手已先一步按住棒身。

他没有出棒打碎那圈骨印，而是猛地向前一踏，脚底重重一震。山石裂开一道细纹，地气被他这一踏震得翻起，瞬间将那圈白骨骨屑吹散了大半。白骨夫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他会先破她的印，而不是先打她的人。

“俺去也不陪你们玩印。”悟空冷声道，“俺去也打的是妖，不是你们这套先写后算的鬼法。”

白骨夫人眸光一冷，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厉色。她抬手一挥，身后那女子便猛地张口，吐出一缕更浓的白气。白气迎风化形，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半透明的骨爪，直掏唐僧面门。

八戒大叫一声：“俺去也看你敢！”

钉耙猛地横扫，硬生生把那骨爪打偏半尺。沙悟净禅杖一挑，紧跟着将白气震散。唐僧被护在中间，虽未受伤，袈裟却被那骨气擦出一道灰痕。

悟空眼神顿时更冷。

他知道，这一下若再不出手，便真要让对方把局铺开了。

可他仍旧没有立刻落棒。

他只把金睛沉沉盯住白骨夫人，缓缓道：“俺去也问你一回，俺去也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偏挑俺去也这一路来试？”

白骨夫人闻言，竟轻轻一笑：“大圣，你怎知是我挑你，不是有人领我来见你？”

这句话一出，山道上几人心头同时一沉。

悟空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本就疑心这妖背后还有章印，如今听她这话，更知此事绝不是单个妖物作祟那么简单。只是她这话说得极滑，既像承认被人驱使，又像故意引他追问。悟空若真顺着问下去，便会落入她给好的话口；可若不问，又怕错过更深一层的线索。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半页夹纸上的断句，想起“先按行者，再补正签”几个字，胸口那股冷意便顺着脊背往下走。

“俺去也不问你领路的人是谁。”他忽然道，“俺去也先打你现身这条路。”

话音落下，金箍棒已然起手。

这一棒起得极稳，不快，却有一股硬生生将夜色劈开的气势。棒身金光一闪，直压白骨夫人头顶。白骨夫人原本还想借口拖延，见他终于出手，立时化作一道白影疾退。那先前扮作女子的骨妖也跟着腾身，白烟翻卷，居然试图往两侧山石后钻去。

悟空却比她更快。

他一步跨出，身影骤然分作数道残影，棒风掠过，正将那白烟与骨影一并逼回山道中央。白骨夫人急急抬袖，袖中骨粉如雪，纷纷扬扬落下，在空中结成一道白骨屏障。那屏障方成，便被金箍棒一棍打得龟裂，裂纹里却没有血肉碎落，只有一缕缕阴寒妖气散成细丝，迟迟不散。

悟空心里猛地一震。

这妖的真身不是单纯的骨，她身上还裹着一层极深的旧气，像死过许多次，又借着别处活过来。若只是寻常骨妖，中了他这一棍，妖气早该散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裂是裂了，气却仍不肯断。

“俺去也说不对。”悟空眼神骤厉，“俺去也打散了你的骨，你这妖气还不散？”

白骨夫人立在白雾后，唇边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收起。她抬起头，望着悟空，像是终于等到了他问这句话。

“因为大圣见着的，未必只是我。”她慢慢道，“你打的是白骨，我活的，却不是白骨。”

她说到这里，山风忽然又起了一线。

那风极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像从更深的地底吹上来的旧气。悟空金睛猛地一缩，竟从那残余妖气里，隐隐看见另一层更淡的影子，似有印，似有签，似有某种被人刻意压住的标记，正藏在白骨夫人的骨相之下，若隐若现。

他心里一寒，忽然明白，白骨夫人这一次现身，绝不只是现身。

她是落印。

先让他看见妖，再让他看见印。等他一棒打下去，妖气不散，下一句便正好从这“不散”里开口。

悟空握棒的手微微收紧，眼神沉得像要压住整座夜山。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而白骨夫人看着他，唇角重新挑起一点极淡的弧，像是已经等着他下一步的反应。那妖气在她周身兜转不去，像一口早已备好的冷井，静静等着人把头探下去。

悟空没有探。

他只是站在风里，棒尖微斜，胸中那口火被他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眼底都只剩一线冷金。

“俺去也看着你。”他一字一句道，“俺去也倒要看看，你这次的妖气，能不散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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