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七十二变斗到底与芭蕉扇终归到手同时归案

“正经不正经，不在你口中，在俺去也心里。”

铁扇公主的声音从洞中传出，不高，却像一粒钉子，钉得洞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并未现身，只隔着半掩的朱门，将那句话一字一字送到悟空耳边。

悟空盘坐石阶，闻言抬眼，火焰山的热浪在他眸底翻了翻，又慢慢沉下去。

“俺去也愿听公主判。”他道。

铁扇公主冷笑一声：“俺去也若判你，你可肯认？”

悟空把金箍棒轻轻一横，搁在膝前，神色不动：“俺去也若认得是理，俺去也便认。俺去也若认得不公，俺去也便要问到底。俺去也今日来，本就不是只求一扇，是要求一个明白。”

“好一个明白。”铁扇公主道，“俺去也就问你，火焰山这火，是俺去也一人能担，还是你一路惹出来的因果？”

这话极厉，像从案底里直接翻出旧账。牛魔王在旁听得眉峰一跳，八戒更是缩了缩脖子，沙僧却抬眼望向悟空，等他答。

悟空没有躲，抬头望向洞内那片阴影，缓缓道：“俺去也一路走来，惹过是非，也担过是非。火焰山这火，未必全从俺去也身上起，却也确是俺去也这一路要过的坎。俺去也不推，也不躲。俺去也只求借扇灭火，让俺去也师父过山。俺去也若因俺去也旧日行事有亏，俺去也愿在路上补；俺去也若因俺去也今日来得不够真，俺去也愿在这里认。”

铁扇公主静了片刻，忽然问：“俺去也若偏不借，你待如何？”

悟空道：“俺去也便想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她语气微寒，“俺去也这芭蕉扇在俺去也手里，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法子？”

悟空闻言，忽地笑了笑，那笑意不重，却带着一股久压不散的锋芒：“俺去也与公主说实话，俺去也若真想硬来，俺去也自有法子。俺去也若要变作一缕风，俺去也可入洞；俺去也若要变作一只虫，俺去也可伏梁；俺去也若要变作一粒沙，俺去也可随门缝而进。俺去也七十二变，原不是拿来哄人看的。”

此言一出，牛魔王脸色顿时沉下。铁扇公主在洞中亦沉默了一瞬。

悟空却不急，继续道：“可俺去也今日若真那么做，俺去也便是赢了扇，输了理。俺去也所以先来听案，是想把能说的都说完，再看能不能凭正路借到。俺去也若说俺去也只会打，那俺去也便还是从前那个只认拳头的猴；俺去也如今既肯坐在这儿，就说明俺去也不打算拿本事吓人。俺去也只是告诉公主，俺去也不是没有路走，俺去也是愿意先走人路。”

洞里灯影微晃，铁扇公主忽然开口：“好，你既说七十二变，俺去也便给你个机会。俺去也不用扇，俺去也也不叫俺去也夫君动手。俺去也只要你能在俺去也洞前，斗得过俺去也这口气，俺去也便让你再往下说。”

她话音刚落，洞门倏地一开，一股寒风卷着滚热火意扑面而出。只见铁扇公主立在门前，手中芭蕉扇半垂，眉眼如霜，衣袂却被火气掀得轻轻翻飞。她不是要即刻借扇，而是要把这场听案变成一场真斗，叫悟空在理上说完，也在本事上过得去。

牛魔王脸色一变：“俺去也夫人。”

铁扇公主抬手止住他，眼神不往旁边看，只盯着悟空：“俺去也今日不认你旧情，也不认你旧名。俺去也只认你有没有资格站在俺去也门前说这番话。你若只会低头，那俺去也看你不过是个会装模作样的行者；你若真有本事护人，那俺去也便看你接不接得住俺去也这一扇。”

悟空缓缓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金睛里那层平静终于退开些许，露出底下压着的烈焰。

“俺去也接。”

铁扇公主二话不说，芭蕉扇轻轻一摇，霎时间狂风卷地，火焰山余焰被扇得倒冲天际，山前砂石尽起，连云头都像被生生撕开一层。悟空脚下石阶寸寸崩裂，却只把身一纵，化作一只飞鹰，展翼冲上半空，避开那第一重风口。

铁扇公主冷哼：“俺去也看你能躲几变。”

她又扇一记，风里竟带出万千火鸦，扑天盖地追着那鹰形而去。悟空于空中一转，鹰身忽化白鹤，双翅收拢，贴着热云斜掠，避开火鸦尖喙。可铁扇公主第三扇已至，火鸦分散成细细烈流，从四面八方锁他退路。悟空见状，不再退，鹤影一沉，转作一条青鳞蛟龙，自云中俯冲，硬生生从火流缝隙里钻过去，龙尾一扫，反卷起一阵风浪，竟把那火鸦逼得乱了阵脚。

牛魔王在旁看得眼神发沉。铁扇公主则面上冷意更重，似乎早料他会如此变来变去。她又摇扇，风势忽收，天地一静，继而一座无形火墙自洞前平地拔起，将悟空所化蛟龙困在中央。火墙中热意如狱，连云都要烤化。

悟空身在其间，忽听铁扇公主喝道：“俺去也要看你是真会变，还是只会逃！”

他心中一动，蛟龙之形骤散，竟化作一只金翅大鹏，振翅直冲火墙顶端。鹏翼掠过之处，火势稍滞，却仍未破。悟空借那一瞬，再变一粒细芥子，顺着火墙边缘一缕风钻出，落在洞门石狮鼻尖，旋即化回原身，站定之时，竟已到了铁扇公主身侧三步之外。

这一连七变，快得叫人眼花。

牛魔王终于按捺不住，提叉踏前半步，却被悟空抬手止住。

“俺去也没偷。”悟空道，“俺去也只是证明俺去也能进门，也能退门。俺去也若真要抢，俺去也方才已可借变身入洞。俺去也之所以一路斗到底，不是为赢扇，是为让公主知道，俺去也若能斗，也能讲；俺去也若能讲，也能守规矩。”

铁扇公主眸光一震，终于第一次认真看他。她握扇的指节微紧，片刻后，却反问：“俺去也若还是不借呢？”

悟空道：“俺去也便继续斗。俺去也斗到公主信俺去也不是来夺你家门面，俺去也斗到俺去也自己也明白，这扇子该不该归俺去也借。”

话音落时，他忽然再变。这一回不化飞禽，不化走兽，却化作一尊与铁扇公主一般高下的金身法相，眉目仍是悟空，只是周身金光赫赫，双掌合十，竟站得极稳。铁扇公主眉头一皱，芭蕉扇横扫而来，法相被扇得微微后仰，却不散不退。下一瞬，金身法相忽又缩作一缕清风，绕到扇柄之外，抬手便扣住了芭蕉扇的末端。

铁扇公主脸色终于变了。

她欲再挥，却觉扇柄一紧，悟空真身已借风回落，五指如铁，牢牢按住那柄扇子。

洞前一片死寂。

牛魔王手中钢叉抬起，又缓缓放下。他知道，以悟空此刻本事，若真拼到底，未必不能夺扇而走。可悟空没有那样做。他扣住扇柄，却未猛夺，只借着变身之势，将扇子轻轻一带，退回三步，仍旧立在公主面前。

“俺去也若真要抢，俺去也已抢到。”悟空望着她，声音沉而稳，“俺去也没抢，是因为俺去也今日要的，不是把公主逼到路绝。俺去也要的是芭蕉扇归案，不是俺去也一个人得手。”

“归案？”铁扇公主冷声道。

“是。”悟空道，“俺去也今日来听案，也来归案。俺去也的来意、俺去也的身份、俺去也与牛魔王之间的旧交、俺去也与公主之间的立场，都该摆明白。俺去也若仍只顾赢，俺去也就只会在这火里打转；俺去也若肯把扇子放回理里，俺去也便能带着它去救俺去也师父，也不叫谁替俺去也背黑锅。”

铁扇公主盯着他良久，忽然把芭蕉扇一抛。

那扇子在半空里转了两转，落到悟空掌中，轻得像一片叶子，却又重得压手。悟空一怔，抬眼看她。

“俺去也借你。”她道，“不是因你赢了俺去也，是因你今天终于不像来抢的了。俺去也认你这回把话说到位，也认你这回没把旧情当路。俺去也夫君在旁，俺去也在旁，你若还像从前那样一棒到底，俺去也反倒看不起你。”

牛魔王哼了一声，终究没再拦。悟空握扇在手，只觉扇面寒意深深，像握住了一条能救命的路，也像握住了一份必须承的分量。

他朝铁扇公主与牛魔王同时拱手，低声道：“俺去也领情，也领规矩。”

铁扇公主看着他，淡淡道：“俺去也不求你记俺去也恩，只求你记住，今日你拿走的不是一件宝，是一场该讲明白的公案。俺去也不认旧情，不是为了羞你，是为了叫你以后别再拿旧名压人。”

悟空点头，转身出洞，走到火焰山风口前，忽又停住。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映着洞门，也映着那柄刚到手的芭蕉扇，眼底的烈与静交替了一瞬。

这一扇，终是到了手。

可他知道，真正归案的，不止是扇。

还有他这一路学来的低头，学来的听案，学来的不再只为赢而赢。

他抬扇一摇，山前烈焰顿时往两侧分开，滚滚热浪如被一柄无形刀从中劈断。前路在火色尽头显出一道可过之隙。唐僧所在的方向，终于不再被死死封住。

悟空站在风中，衣袍猎猎，目光如铁，心里却比来时更稳了一分。

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下一关，已在前头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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