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破阵

当夜，月亮被乌云吞没，小镇死寂。

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胸口发闷。

君无邪和楚梦瑶摸到枯井边，井口的大石头还盖着，和昨天一样。

但地下传来的声音不一样了——低沉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转动，又沉又闷，震得井壁的石缝里簌簌往下掉土。

两人对视一眼。君无邪推开石头，先下。楚梦瑶跟在他身后。

井底的暗门开着。通道里的灵石比昨天更亮，但不是青白色的光，是暗红色的，像血。

空气中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越往下走越重，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按在肩膀上。

君无邪的灵眼术扫过前方——通道里没有巡逻，所有的灵气波动都集中在最深处，十几团挤在一起，像一堆燃烧的火。

祭坛到了。

穹顶上的灵石全部变成了暗红色，光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血色。地

面的符文不再是缓慢流动，而是疯狂旋转，像无数条红色的蛇在石头上扭动。

符文旋转的中心是那具水晶棺，棺中的女子胸口的符在发光，和君无邪的符共鸣。棺材在震动，棺盖上的裂纹比昨天多了好几条。

五名黑袍修士围坐在水晶棺周围，双手结印，嘴唇翕动，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和符文的旋转节奏一模一样。为首的老者坐在最前方，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气息最沉。

君无邪和楚梦瑶从通道口走出。脚步声在空旷的祭坛里格外清晰。五名修士同时睁开眼睛。

老者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动。他看着君无邪，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符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满意。“两只蝼蚁，也敢闯天道盟圣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祭坛里回荡了好几圈。

他抬手，一掌拍来。真元境中期的掌风像一堵墙迎面压过来，裹挟着浑厚的灵气。灵气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张开，直奔君无邪的面门。

君无邪横刀格挡，吞噬之触全开。刀身上暗金色光芒大盛，吞天符将掌风中的灵气吞噬了大半。但剩下的力量还是把他震退了数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鞋底磨破了，脚趾抠着石头才稳住。嘴角溢出一丝血。

楚梦瑶的剑到了。剑光一闪，刺向老者的咽喉。老者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剑身弯成一道弧，嗡嗡作响。楚梦瑶咬牙想抽剑，抽不动。

其余四名修士站了起来，同时扑向君无邪。君无邪不退反进，敛息诀瞬间切换为混元诀，气息暴涨，从后天境一路冲到灵轮境巅峰。灵眼术全开，五人的动作在视野中被放慢，每一掌每一拳的轨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人冲得最快，一掌拍向君无邪胸口。君无邪侧身让过掌锋，反手一刀劈在那人手臂上。刀砍在护体真气上被弹开，只留下一道白印。真元境的护体真气比他想的厚得多。

第二人的拳到了，砸在他后背上。君无邪往前踉跄了几步，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但他没有倒，转身一刀逼退第三人。

他像一条泥鳅在五人之间游走，每次只接一招就闪避，不给他们合围的机会。但真元境的速度太快了。躲过了第一拳，第二掌就到了。躲过了第二掌，第三脚就踢到了腰上。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五个大人围殴的孩子，每一次格挡都像在扛一座山。

一名修士从背后偷袭，掌力轰向他后心。君无邪来不及躲了——他的灵眼术捕捉到了那道灵气轨迹，但他的身体跟不上。

怀里的幼崽突然窜了出去。它从君无邪领口弹出来，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一口咬住了那人的脚踝。牙齿虽小但异常锋利，刺穿了护体真气最薄弱的脚踝处。血从齿痕里渗出来，修士吃痛闷哼一声，掌力偏了。原本该轰在君无邪后心的一掌擦着他的肩膀轰在地上。

“轰——”

地面炸开一个大坑，碎石飞溅。君无邪被气浪掀了一个踉跄，肩膀火辣辣地疼，但没有被正面击中。他反手一刀刺穿了那人的胸口。刀尖从肋骨间穿入，从后背穿出。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一截刀尖，嘴里涌出一口血，倒下。

一名真元境修士死在了他手上。吞天符猛地一热，一股浑厚的灵力从尸体上被抽出来涌入君无邪体内。进度跳到了53%。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经脉里像被浇了一瓢热油，力量在翻涌。

楚梦瑶那边，夹住她剑尖的老者终于松了手。不是他主动松的，是楚梦瑶的剑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剑气，将他两根手指震开。剑尖一得自由，猛地刺入老者肩膀。剑刃从肩胛骨缝隙里穿过去，老者闷哼一声，一掌拍在楚梦瑶肩头将她打飞出去。

楚梦瑶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单膝跪地，嘴角溢血，但她又站了起来。

祭坛受战斗波及，地面的符文开始崩裂。那些旋转的红色纹路像被踩碎的冰面，裂纹从战斗的地方向四面八方扩散。血色法阵的光芒开始混乱，忽明忽暗。水晶棺剧烈震动，棺盖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表面。

“咔嚓——”

棺盖炸开了。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一块碎片擦着君无邪的脸飞过，划出一道血痕。女子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和君无邪在记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是人类的眼睛，是那种上古强者才有的、带着神性的金色。她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沉睡太久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苏醒。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到腰际。白衣上没有灰尘，没有褶皱，像刚穿上的一样。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她身上涌出，比那五名真元境修士加起来都强。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君无邪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楚梦瑶也被气流推到墙边，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幼崽缩在君无邪怀里，深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浑身发抖。小貂蹲在他肩上，耳朵贴着脑袋。

四名修士也被震飞，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老者捂着肩膀爬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嘶吼着：“不能让她醒！快杀了那个小子！她在用他的符共鸣！”

另外三人同时扑向君无邪。

君无邪站起来，横刀挡在女子身前。刀身上暗金色光芒大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楚梦瑶站在他右侧，剑尖滴着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站得很稳。幼崽从他怀里探出头，对着扑来的修士龇牙，露出两排小米粒一样的白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小貂蹲在他肩上，浑身白毛炸起像一团蒲公英，金色的眼睛瞪着前方。

女子从水晶棺中飘然落地。赤足踩在碎裂的棺盖上，脚趾白得像玉。她看着君无邪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看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祭坛上方的穹顶开始龟裂。碎石从高处掉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大的有脸盆大，小的像拳头，砸在符文上把那些红色纹路砸得支离破碎。整个祭坛在摇晃。

君无邪盯着扑来的三个黑影，握紧了刀。身旁是楚梦瑶的剑光。身后是那个刚刚苏醒的白衣女子。怀里是幼崽的热度，肩上是小貂的重量。

穹顶的一块巨石坠落下来，砸在祭坛边缘，地面裂开了一道大缝。裂缝从祭坛边缘一直延伸到水晶棺原来悬浮的位置，将祭坛一分为二。君无邪和楚梦瑶站在裂缝这边，四名修士站在裂缝那边。隔着裂缝对望。老者捂着肩膀嘶吼：“杀了他们！”

三名修士同时跃起，越过裂缝，扑向君无邪。刀光剑影在血色的祭坛中炸开。君无邪迎上最前面的一人，吞噬之触全开，刀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几乎变成了黑色。两刀相撞，对方的灵气被他吸走了三成。他第二刀跟上，劈在那人胸口，刀锋切开了护体真气，入肉三寸。

楚梦瑶挡住了一人，剑法凌厉如暴雨。另一人从侧面偷袭，一掌拍向君无邪后脑。

君无邪来不及躲。但他没有躲。

一只白得透明的手从身后伸出来，轻轻接住了那一掌。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像玉雕的。接住那一掌的瞬间，连声音都没有。那人的掌力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着那个白衣女子，脸上写满了恐惧。

女子轻轻一握，那人的手掌像鸡蛋一样碎了。骨头的碎裂声在安静的祭坛里格外清晰。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断腕后退，被楚梦瑶一剑刺穿喉咙。

君无邪回头看了女子一眼。她的金色的瞳孔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嘴唇微启，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战斗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君无邪看着她，说不出话。

老者从裂缝对面冲了过来，掌中凝聚着一团漆黑如墨的光芒，直轰君无邪胸口。女子抬手，一指弹在那团黑光上。黑光碎裂，老者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嘴里喷出一口黑血，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的最后一个修士见状，转身就跑。楚梦瑶一剑追上，剑尖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那人扑倒在地。

战斗结束了。祭坛里一片狼藉。地面全是裂缝，符文碎了大半。穹顶还在往下掉碎石。君无邪撑着刀站直身体，大口大口喘气。楚梦瑶靠在墙上，剑撑着地面，肩膀上的血已经凝了。幼崽从他怀里探出头，深蓝色的眼睛打量着白衣女子，鼻子抽了抽，“呜”了一声。小貂蹲在他肩上，金色的眼睛盯着女子，尾巴缓缓摆动。

白衣女子站在碎裂的棺盖旁边，赤足踩在碎石上，白衣如雪，长发垂腰。她看着君无邪，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口那枚符上，又从符上移回他的脸。

君无邪握紧了刀。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认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你来了”。但他知道一件事——她胸口那枚符和他胸口这枚，在共鸣。

不是苍玄真人那种用阵法催动的共鸣，是它们自己在呼唤对方。像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穹顶又一块巨石坠落，砸在祭坛中央，溅起一片碎石。君无邪退了一步，护住身后的楚梦瑶和怀里的幼崽。白衣女子没有动。碎石从她身边飞过，没有一片碰到她。

她看着君无邪，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祭坛上方传来更剧烈的震动，整个穹顶开始大面积塌陷。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君无邪抓住楚梦瑶的手，朝通道口跑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衣女子。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塌陷的穹顶，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然后她朝君无邪迈了一步。

通道入口开始崩塌，巨石堵住了退路。君无邪拉着楚梦瑶冲进通道，身后传来巨石砸落的轰鸣声，尘土从后面涌上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幼崽缩在他怀里，小貂把脸埋进他脖窝。他们在黑暗中狂奔，身后祭坛的灯光一点一点被塌陷吞没，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黑暗，只有脚步声，只有越来越近的出口的光。君无邪攥着楚梦瑶的手腕，没有松开。她的手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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