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改革派初露锋芒，顽固派暗中阻挠

下午的时候，阳光斜射到县衙后面，叶泽宇就站在廊子里面看一份刚刚抄写的田亩册子。纸张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用一只粗瓷茶碗把一角压住，手指沿着一串名字慢慢移动。院子里非常安静，只有老猫舔爪子的声音很小。

侧门有脚步声，郡延迟换上便衣走了进来，袖子上有点灰尘。没有开口就接过差役递来的湿布擦去脸部污垢之后，在叶泽宇对面坐下。

昨夜里我去查了府城银库近三年来的出入账目，他说，“修渠银这笔账一共换了五个人负责最后一个是周通判也就是前天在堂上突然失语的那个。”

叶泽宇点头道：“我已经让书吏把这几个人的资料整理好了。”周通判的老家在庐州，他岳父在当地做盐商，去年还捐了钱修桥，在地方志上留有记载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郡延迟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旧纸，在石桌上摊开了。那是一张边缘破损的地图，用炭笔画出的红色小点分布在几个州县之间。

“这几个地方水患最严重，”他说，“可是每年上报的赈灾银，实际到账不到三成。余下的钱，去了哪里？”

叶泽宇指了指青阳北面的潭州堤坝：“每年都在修，但是每年都会塌。”去年我经过的时候看到的还是去年发的旧工具。那钱在哪

问题不只是存在于地方政府。郡延低声说，“户部的三位侍郎同江南的大盐商家族来往很密。”一个月前还给儿子办了喜事，光陪嫁的田产就有三十多份地契。”

过了一会儿之后，叶泽宇又回到了房间里，在床下拿出了一个木头盒子。拆开来之后就是一叠手写的记录，纸张大小不一，有的是从废账本后面撕下来的残页。抽出来一张纸说：“这是我自己调查出来的事实。”哪里的粮食不足，哪里的渠道堵塞，哪户人家的孩子因为饥饿而生病等等，我都记录在案。这些事情从来没有被写入过官方文件中

郡延迟拿着细细看后，才抬起头来说：“你这是在记账，把老百姓的生活一页页展示给我看。”

叶泽宇说，“我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一文钱可以买半把米，一家人的食物一天都不够。”贪污的人不只拿走了钱财，还给自己的生路造成了障碍

两个人又回到地图之前。这次郡延迟提起笔来，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此人以前曾任转运使，拒绝接受十万两“谢礼”；此人负责漕运稽核工作，查出假账后就被贬官了；此人虽然出身官僚家庭，但是把祖宅改成义塾。一边写一边念，“这些可以信赖。”

叶泽宇再加上两个名字：这两位佐官在灾荒之年打开粮仓放粮，事后主动要求贬官。心里有杆秤

名单到了第七个人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差役的脚步声。来的人小声说：“大人心中所想的信鸽已经放出两只，羽翼被染色的事情也按照您的吩咐去办好了。”另外还有个行医的郎中出了城，在药箱夹层中带了文书。

郡延迟点头之后，等差役离开之后又小声问道：“用老百姓的渠道去传话，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因为是老百姓，所以比较安全。叶泽宇说，“谁会防备一位卖糖葫芦的老者呢？”又是哪一个人愿意跟踪挑着药箱的郎中呢？在民间，一句话的速度要超过八百里加急。

到了夜晚之后，叶泽宇换上短衣戴上斗笠走出了县衙后门。街巷里灯光比较暗淡，有一些店铺仍然在营业，空气中还飘荡着油炸饼的味道。走了好几条小巷之后，停在了一家不太显眼的茶楼外面。

窗户缝里透出的灯光以及里面传来的说话声。靠在墙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该县已经离职的通判赵德昌。另外两个声音十分陌生，说话的语气也很傲慢。

不动祖业田，多缴两成赋税也不是不可以。一个人说。

“新政若推行，田籍重审，地契作废，我们几十年经营岂不白费？”另一人冷笑，“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得有人挡在前面。”

叶泽宇没有再听下去，悄悄地离开了。回到县衙之后马上叫来两个心腹差役，命他们盯住商人两辆马车的去向。不到一个时辰就得到回报：马车已经驶入城外李府庄园中了。

第二天早晨，郡延迟调出档案详细查看。李氏三世以来与尚书家世婚了三人，长子是现在京营的参军，次子在户部任职。庄园面积为三百亩，其中八十亩登记为“荒地”，但是常年种着上等桑树。

“这不是豪绅”，郡延迟合上卷宗，“这就是有人在朝廷做官的地头蛇。”

所担心的不是减税，而是田籍又被审查的问题。隐瞒的土地被发现后，最少也要补缴十年的税收。”

从这里开始。郡延起身说道，“先在青阳试点：减税、清田籍、设义仓、建民议堂。”做出榜样来，别的人也会跟着干起来

叶泽宇点头道：“老百姓能感觉到好处，才会相信我们所做的工作不是走形式。”

接下来几天里，二人将会制定一份章程。所有的财政开支除了官册上所登记的之外，还有乡里选出的五个士绅组成一个监督团，制作副本并每月张贴公示。若发现有异常情况，可以通过密信网直接向郡里报告，减少中间环节造成的时间拖延。

为了避免被打压，他们设置了预警机制，在府城、驿站、渡口安插眼线，一旦发现可疑的调动或者密令下达，就用特定的信号来传递信息。

最后一项是最为繁重的一项工作。叶泽宇自己写出一份名单，上面写了所有在案件中出现过的差役、签过字的农民以及有可能会跟着新政走的外地官员。将这份名单放入铁盒之后交给城外一家寺院的住持保管。

事情没有成功的话，“他说”至少不要牵累他人

住持接到盒子之后就问了一句话：值得吗

叶泽宇望着远处山脊上晨光：“总得有人去试试。”

那天夜里，两人又聚在了县衙密室中。蜡烛已经烧了一半，墙上的人影也被拉得非常长。更鼓响过三遍之后，整个县城就沉入了梦乡。

最难的是什么呢？郡延迟忽然说道。

并不是因为没有劳动力，也不是由于缺乏证据。停顿之后，就是人情了。有的人习惯于生活在黑暗之中，你给他一点光照亮的话，他会觉得很刺眼。”

叶泽宇喝了一口冷茶后说：“但是会有睁开眼睛的人。”即使只有一个人也值得去走这一趟

最后再次核对联络方案，包括信鸽路线、暗语内容以及接头的方式等是否都准备好了。明天早上第一批密信就会和商队一起出发送到庐州和潭州。

窗外的月光非常明亮，整个院子好像覆盖了一层薄霜一样。两人出了屋子站在廊下呼吸新鲜空气。远处传来了一声狗叫之后就恢复了平静。

郡延迟仰望着天空说：“暴风雨就要来了。”

叶泽宇点头说：“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此时，门外便有了一阵轻叩之声。一名差役慌忙跑进来，手中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刚从北门岗哨那边过来的是，他说，“有个货郎留了个东西说是顺带的东西，不知道是谁交代的。”

郡延迟接过之后打开。没有写名字，只写了八个字：

风是从青萍之间升起的。

叶泽宇凝视了许久。笔迹很陌生，墨色也较浅，应该是用完了砚台随便写的。但是他对这句话的意思是清楚的。

转身进了屋，在床板下取出那本秘密册子，翻到第一页空白处写下：

去必可达。

写完后放进木盒中，并将木盒上锁。

郡延站在门口望着黑色的街道。他知道这张纸条还会再出现一次。藏在黑暗中的双眼也开始转动起来。

但是他们不隐瞒了。

县衙的灯从晚上的时候一直亮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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