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表妹——谁都不能动

叛军清剿不过半日功夫。

天兵天将如潮水般涌入各处要道，那些先前还耀武扬威的叛军，此刻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横尸街头。鲜血沿着白玉台阶蜿蜒而下，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夷耳被拖走时仍在咒骂不休，从帝微启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骂到他那“下贱的娘”，词汇之丰富、花样之繁多，连押送他的天兵都听得目瞪口呆。

姮仪母女也好不到哪儿去。姮仪披头散发，状若疯妇，一路挣扎一路尖叫，喊着“本宫是大长公主”“本宫是天后之母”“你们不能这样对本宫”之类的话。

揽星则沉默得多，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至于惜柔——她被天兵拽着胳膊拖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太轻，谁也听不清。

四人被投入典刑司同一间天牢。

修为尽废，又被灌了足量的软云散，求死不能。

头三日，天牢里头热闹得很。

夷耳骂累了就喘，喘完了接着骂。

姮仪与他狗咬狗，互相揭短，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翻来覆去地吵——桩桩件件，听得隔壁牢房的囚犯都直呼精彩。

揽星时而帮腔，时而沉默，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笑，笑得人汗毛倒竖。

惜柔则始终缩在角落，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一动不动。

直到第四日，三人骂够了也闹够了，逐渐消停下来。

天牢里难得安静了片刻。

可惜柔忽然像是接上了弦。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板：“不可能……不可能……”

“宴哥哥……他不要柔儿了？他骂柔儿是贱婢？”

夷耳像是被这句话重新激活了一般，猛地抬起头，咧嘴一笑：“哈哈——你个蠢货！不仅自个儿被骗了，还连累了朕！”

他这话，也再次点燃了姮仪母女。

“是啊！都是你这个贱人！”姮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扑向惜柔，却被软云散拖住，只能在地上像虫子一样蠕动，“若非你谎报帝微启命不久矣，本宫又岂会轻举妄动！”

揽星也转过头来，眼神里是淬了毒的恨意：“若非是你——爹爹怎会死？是你……都是你……”

惜柔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夷耳靠在墙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石板：“老七……果然好手段。”

他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怕是从始至终，都是在装病。”

惜柔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那日他封我为美人……那日他偷偷藏起咳血的锦帕——”

“蠢货。”夷耳打断她，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若真要藏，还能让你看见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天牢里回荡，阴恻恻的：“便是你从他暗卫手中逃脱，来投奔本殿——怕也全在他掌控之中啊。”

“难怪你一介凡身能轻易迷倒暗卫。难怪本殿能如此顺利地攻入天界。”

他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本殿素来自视甚高，如今看来，倒是当真小瞧于他了。”

姮仪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不可能！我们明明计划得天衣无缝的！就算帝微启没死，我们也可以杀了他，嫁祸给羲和昊一，清君侧！”

揽星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娘亲，你还不懂吗？这正是天帝陛下想让我们走的路。从头到尾——我们都在他的棋局里。”

姮仪愣住了。

“那些谣言，怕是他自己传的。”揽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羲和尧是他的私生子，他时日无多，欲将天界交托羲和氏——全是诱饵。他等着我们上钩，等着我们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以‘清君侧’的名义跳出来……”

“哈哈哈——”夷耳又大笑起来，“一网打尽！我们都被一网打尽了！我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从来都是他的猎物啊！”

惜柔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我呢？”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像一把折断的银簪，“我算什么？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都是假的吗？他护着我，为我对抗羲和昊一，乃至以死相逼——”

她猛地抬头，对着虚空嘶喊：“常曦宴——你可曾对柔儿有过真心？哪怕一刻啊？”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伴随着一道冷冽如霜的声音——

“朕说过。朕的表妹——谁都不能动。动朕表妹的，无论是谁，都得死。”

正是帝微启。

他怀中搂着一尾松鼠大小的淡青色小龙，缓步来到牢门外。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石壁上。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天牢的空气都凝住了。

夷耳眯起眼，姮仪母女瑟缩了一下。

而惜柔——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帝微启身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至于那小龙，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她爪爪搂上帝微启的脖颈，小脑袋使劲往他下巴上蹭：“漂亮表哥！小痴就知道，漂亮表哥最好啦！最疼小痴啦！”

帝微启耳根刷地红了，伸手按下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表妹别闹。”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仙吏吩咐：“把高辛仪也给朕丢进去。”

两名仙吏将浑身筋脉尽断、还中了软云香的高辛仪像扔破布一样掷进牢中。

昔日的西泽帝君，此刻蜷缩在角落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惜柔却像是没看见高辛仪一般。

她的目光从帝微启身上缓缓移到他怀中的小青龙上，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你……你是……郁婰素妍？”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郁婰素妍没死？你没死？”

这话不仅帝微启不爱听——“放肆！”他眉头一皱。

他怀中那家伙更是瞬间炸毛，气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就开骂：“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可说完又觉哪儿不对，歪着头想了片刻，认真地补了一句：“哦，不对——你全家确实都死了。你也快死了！”

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让帝微启嘴角抽了抽，怒火也歇了大半。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掩住笑意。

惜柔却彻底疯了。

“郁婰素妍！我杀了你！”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软云散拖住，刚站起来便又瘫软下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她趴在地上，涕泗横流，声音嘶哑：“常曦宴——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帝微启怀中的小龙崽子立刻竖起了耳朵。小尾巴绷得笔直，一双杏眸瞪得溜圆，全神贯注地盯着帝微启的嘴巴。

帝微启沉默了片刻。

“没有。”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惜柔的心脏。

可还没等她开口，帝微启怀里的那龙崽儿就炸了毛——

“帝微启！你撒谎！你骗人！”

那小崽儿扑腾着短短的前爪，尾巴都竖成了天线，活像是她才是那个被辜负的人。

帝微启：“……”

惜柔：“……”

帝微启一时语塞。

惜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住了，悲伤被打断，愣愣地看着那尾义愤填膺的小龙。

“表妹，别闹了。”帝微启无奈地按了按她的小脑袋。

“谁让你骗人！”小痴不依不饶。

“朕没说谎。”

“怎么可能？”小痴一脸不信。

惜柔也回过神来，声音再次拔高：“常曦宴！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你从未爱过我！”

小痴又竖起耳朵。

帝微启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朕是喜欢过你。但从未爱过你。”

惜柔愣住了。

小痴也愣住了。

牢里忽然响起夷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止不住笑，“老七，你是有什么大病吧？从前装傻充愣，如今又矫情起来了？”

他转头看向惜柔，眼神里满是鄙夷：“就你们这些蠢女人，才会整日有闲暇去琢磨那些情情爱爱，还要死要活的——蠢不蠢？”

小痴眼睛一亮：“啊！丑狗！你虽然丑——但好像说得真对！”甚至兴奋得双爪扑腾起来。

天牢中的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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