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白菜也是真拧巴

得意劲儿过后，小痴更为矫情了。

她指尖搭上青鸢的腕子，团扇虚掩半张脸，步子迈得袅袅婷婷，嗓音拖出一截绵软的尾音：“走——继续招摇去！”

扶觞看她这副做派，眼皮跳了跳，赶紧上前两步拦住去路：“小痴，还是算了吧。你这般招摇过市……当真妥当？”

“怎么不妥当？”小痴从青鸢臂弯里直起身，尾音翘得老高，“你个老古板！本殿若不出去走一圈，那同锦衣夜行有何分别呀？”

她忽而回头，拿眼角斜睨扶觞那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嫌弃地咂了咂嘴：“哦——今日可是你自个儿说不要灵力的。本殿最是人美心善啦——那些全给你挑的！明明长得也不差，偏叫这身行头给拖累成大伯了！”

扶觞一怔：“啊？给我的？”

方才小痴在锦衣阁连男子发冠、玉佩、锦靴一股脑扫进筐里时，他只当这祖宗任性劲儿上来不分好歹，一股脑全包圆了。

这会儿听她说竟是给他的，耳根竟莫名烫了一下。

“怎么？不要？”小痴眉一竖，玉手叉上腰，“本殿金口玉言，容不得你拒绝哦！敢让本殿不痛快，本殿日日去你府上闹事的！”

扶觞面色一白——他倒不烦这祖宗，可她要是真去他府上闹……还是算了吧。他无奈拱手：“……那便多谢小痴了。”

“不客气！谁让你是小痴四表哥？”

“小痴既是这般大方，我也不好太过小气。”扶觞微微一笑，“别的不敢说——小痴若是哪日兴致上来，需要灵力了，大可来找四表哥。四表哥也着实贫得只剩这身灵力了，也算物尽其用了。”

小痴发觉，不知何时起，这四表哥竟也爱贫嘴说笑了。她傲娇道：“这可是你求本殿的！本殿是在帮你立志，重新找到修炼的意义——督促你上进呢！”

扶觞大笑。

小痴却又鸡贼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不兴反悔的！谁反悔谁学狗叫！”

她刚弱柳扶风地走出店门没几步，一个熟悉的男声忽然传来——

“表妹！”

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小痴蓦然回首。

帝微启站在三步开外，一身月白常服，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那身蔷薇粉的长裙、那把掩面的团扇、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一时失神，脱口吟出：

“蔷薇一架胭脂透，恰染就、春衫素。

团扇低遮莲步楚，风扶弱柳，烟凝眉妩，故作娇痴处。

回眸忽转星眸顾，杏靥盈盈坠清露。

一霎光阴凝不住，恍如屏画，恍如仙谶，落在人间住。”

小痴一听声音是烂白菜，本不太想搭理他，却又不能输了气势，终是回了头。

可听帝微启这一通赞美，她更加矫揉造作起来，心头的怒火也顿时压了下去——她还真就西子捧心般，故意弱弱地咳了一两声。

“表妹！”帝微启回过神来，立即上前想要扶住小痴。

扶觞站在一旁，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阔别已久的熟悉感又回来了——一如那年祝余府上，见琼欢与君遥嬉笑打闹时。

这烂白菜一搭上来，小痴只觉脏——脏透了。她赶紧退开一步。

不过也不得不说，这烂白菜似是真会哄仙子开心。她小痴也算着过他的道，失足过一次了，可不能再一次栽在同一棵烂白菜手头了。

帝微启觉察到小痴退闪开，幸而他出门前早有准备。他故意露出一截烫伤的手腕，又想扶住小痴：“表妹！你身子还没大好呢！今日也出来许久了——回宫了吧！”

“表哥！小痴还没玩儿够呢！先行一步了！”小痴对帝微启的烫伤视若无睹——这小伎俩还想骗她？

帝微启心头一凉。他觉察到，小痴又唤他“表哥”了。而且见着他受了伤，竟是如此地淡漠？莫不是她已知晓这些时日他未去看她的真实用意了？

他心头慌乱起来，想要找补。可与她渐渐疏远，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他既决定娶旁人，就不该与表妹再那般亲近了——会害了表妹，坏了她名声。

可他依旧忍不住解释起来：“表妹是不是在生朕的气？朕这些时日不是有意不去看你的——都怪底下的狗东西笨手笨脚，奉茶时烫伤了朕。”他干脆直接掀开袖口，露出一片红肿的烫痕，“表妹，朕也是怕表妹忧心，这才未有前去的。表妹，表妹相信朕——朕没有不在意你，朕不是有意不去的，都是朕不好！”

他一脸真诚。

烂白菜不说吧，小痴有可能相信他当真是不慎烫伤的。可他这一张嘴，还满是漏洞的说辞，加之这急切的模样——小痴确定以及肯定：这烂白菜这些时日就是故意避着她，也想跟她划清界限呢。

如今又怕她知晓了也疏远他，这才自导自演烫伤了自己。这明明就是新伤吗嘛。

烂白菜也是真拧巴，当断不断的，还不如她小痴呢！

面上，小痴却又是那副乖巧的面孔：“表哥，小痴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表哥也不必日日忧心小痴、来盯着小痴了。表哥是天帝，肩负天下苍生——表哥可得多用点心思在天界朝务上了。”

她劝解道，又补了一句：“还有啊——表哥日日总来盯着小痴，小痴也很是不适呢，好不自由呀！小痴也得有自己的空间的好不好？”她佯做撒娇，声音甜得恰到好处。

随后，她不痛不痒地关心道：“表哥还是要爱惜自身的——受伤了便敷药。桑榆！怎么侍奉表哥的？”她转头训斥起桑榆来。

“表妹！表妹今日怎又不唤朕‘漂亮表哥’了？”帝微启心头涌上一股孤寂与恐慌，“表妹，你还是唤朕‘漂亮表哥’吧！表妹这样——朕不习惯。”他努力扯出一抹温柔的笑。

“表哥。”小痴又是假意撒娇，与上次同样的说辞，“小痴多大人了？小痴也会羞羞的——还这么叫，多难为情呀！旁人怎么看小痴？”

只是说着说着，她还是有些笑不出来了：“反正小痴就叫你‘表哥’。”

她别过脸去，故作坦然：“哦！对了对了——表哥还是赶紧回去上药吧！底下仙侍不好用，该罚便得罚。表哥可要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呀——表哥可是小痴的大靠山，可不能倒的。”

“表哥放心罢！小痴可是惜命得很的，还最会贪图享乐了——必会照顾好自个儿的！小痴还想再玩玩儿呢！表哥赶紧回去吧！”

“桑榆要记得给表哥上药哦！”又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叮嘱。

说完，小痴大步流星地离去，大有一副生怕被长辈抓回去的顽劣模样。

帝微启欲追上，却又知不可——总有这日的。

他低头间，只见地上有一颗粉色的珠泪。

帝微启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珠泪捡起，拢在掌心里。

那珠子温润光滑，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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