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猎人与猎物

悬赏升级的消息，在暗网上挂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人接了。

张豪告诉阎王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谁接的？”

“不知道。暗网上的接单人可以用代号。”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因为接单人的代号，我见过。”张豪顿了一下，“三年前，中东。有一支雇佣兵小队接了暗杀任务，目标是一个军火商。全队六个人，死了五个。活下来的那个，代号叫‘钉子’。”

阎王的手指停了一下。

“钉子”这个代号，她听过。

不是交过手。是在雇佣兵圈子的传闻里——这个人以“做事慢”出名。不是效率低，是追求仪式感。他会花几天时间研究目标的生活习惯，然后选择最“艺术”的方式动手。

在雇佣兵世界里，这种人被称为“疯子”。

“你确定是那个钉子？”

“不确定。”张豪说，“但接单人选的代号，叫‘钉’。”

阎王沉默了两秒钟。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跑？”

“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杀手。”

“我知道。”

“你不怕？”

阎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电话挂了。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小娇的公寓。

窗帘拉着。灯没开。

小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不同的界面——暗网、银行账户、加密聊天软件。

她不是那种慌了只会哭的女人。

她是那种慌了之后，会打开第二个屏幕的女人。

手机响了。

她没有看来电显示，直接接起来。

“撤单又发新单，你这是在浪费钱。”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

“你不懂。”小娇的声音很平静，“八百万的单，谁都能接。两千万的单，只有最好的才会接。”

“你就这么想让她死？”

“我想让她知道——活着，比死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钉子接了。”

小娇的手指停了一下。

“钉子？”

“你知道这个人？”

“我知道。中东那个疯子。”小娇的嘴角微微上扬，“两千万，值了。”

“你不怕钉子玩过头？”

“什么叫玩过头？”

“他会折磨目标。几天，甚至一个星期。你确定你要这个？”

小娇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一个人死了，和一个人被慢慢摧毁——哪个更让她痛苦？”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小娇笑了。

“我要的不是她死。我要的是她死之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她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声。

小娇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阎王没有跑。也没有躲。

她回了张豪的茶馆。

张豪看到她的时候，正在泡茶。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水。

“我以为你会消失几天。”

“消失没用。”阎王坐下，“钉子这种人，你消失了他也会找到你。”

“那你想怎么做？”

“等他来。”

张豪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你不喝陌生人的东西。”阎王说。

“你现在不是陌生人。”

阎王看了一眼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张豪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钉子是疯子。”阎王放下茶杯，“疯子和职业杀手有什么区别？”

“职业杀手要钱。疯子要命。”

“不对。”阎王说，“职业杀手要你的命。疯子要你的命之前，先要你的恐惧。”

张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见过这种人？”

“见过。”阎王说，“交过手。”

“结果呢？”

“他死了。”

张豪看着她，眼神变了一下。

“你杀过一个疯子？”

“我杀过很多。”阎王站起来，“但每一个疯子都不一样。有的喜欢刀，有的喜欢绳子，有的喜欢让你自己动手。”

她走向门口。

“钉子的风格是什么？”

张豪翻开手机，调出一份档案。

“他没有固定风格。但他有一个习惯——动手之前，会先送一份礼物。”

“礼物？”

“目标的私人物品。钱包、手机、照片。”张豪说，“让你知道，他已经在你身边了。”

阎王停下脚步。

她摸了摸口袋。

手机在。

钱包在。

“你已经检查过了？”张豪问。

“查了。”阎王说，“都不见了。”

她转身看着张豪。

“他来过这里。”

门被推开了。

不是阎王推的。

是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光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手肘。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痕，把左眼分成上下两半。

他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阎王。”他叫的不是“小娘”。

他叫的是“阎王”。

张豪的手按在了桌面下。

那里有一把枪。

阎王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光头男人，从他的站姿、重心分布、呼吸频率——

三秒钟。

她得出结论。

这不是钉子。

钉子是“疯”，不是“莽”。这个人是“莽”，不是“疯”。

“你是谁？”阎王问。

光头男人裂开嘴笑了。

“我叫铁虎。钉子让我来传个话。”

“传什么？”

铁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桌上。

是一个U盘。

“钉子说，这里面是你姐姐这两天的所有通话记录。包括她打电话加价、换人的全过程。”

阎王没有去拿U盘。

“他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钉子不喜欢她。”铁虎的笑容更大了，“钉子接单，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觉得你姐这个人，恶心。”

“恶心？”

“雇凶杀自己的亲妹妹，还要求‘不要让她死得太快’。”铁虎摇头，“钉子说，这种人，该下地狱。”

张豪的手从桌面下收了回来。

他看着铁虎。

“钉子把雇主的信息泄露给目标？这在暗网是大忌。”

“我知道。”铁虎说，“但钉子不在乎。他是疯子。疯子不在乎规矩。”

他看了阎王一眼。

“钉子让我问你一句话。”

“说。”

“你想不想知道——你姐为什么这么恨你？”

阎王沉默了三秒钟。

“我已经知道了。”

“你不知道全部。”铁虎说，“钉子查到你姐的银行流水。过去五年，她花在‘让你死’这件事上的钱，超过三千万。”

“三千万？”

“对。八百万是最后一笔。前面还有十几笔，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式，都没成功。”

铁虎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钉子说，你姐花的钱，够买一栋楼。但她选择买你的命。”

他推开门。

“这个人，不是恨你。”

“她是疯了。”

门关上了。

张豪看着桌上的U盘。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阎王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一下。

“真的假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钉子为什么给我这个。”

她把U盘装进口袋。

“他在玩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

“猫鼠游戏。”阎王说，“他让我知道，他手里有我想知道的东西。他想让我主动去找他。”

张豪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会去吗？”

阎王走到门口。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见他。”

她推开门。

“看看这个疯子，到底有多疯。”

傍晚。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厂房。

阎王一个人来的。

厂房里很暗，只有几扇破窗户透进来的光。

灰尘在光柱里飘浮。

“来了？”

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阎王抬头。

一个男人坐在二楼的栏杆上，双脚悬空，晃来晃去。

四十岁上下。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不像杀手，像中学老师。

“钉子？”阎王问。

“他们都这么叫我。”钉子跳下来，稳稳落在一楼地面，几乎没有声音，“但我不喜欢这个代号。”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观众’。”钉子说，“因为我喜欢看。”

“看什么？”

“看人怎么崩溃。”

钉子朝她走过来。

不是走直线。是走一个弧线，像在绕一个看不见的圈子。

阎王没有动。她的视线跟着他，但身体没有转。

“你姐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是个普通活儿。”钉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两千万，杀一个女人。简单。”

“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她的资料。”钉子停下来，站在阎王左侧两米的位置，“你知道我在她资料里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一个正常人，不会花五年时间、三千万、雇十几拨人去杀一个人。”钉子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着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不是想杀你。”钉子说，“她是想让你知道——她在杀你。”

阎王没有说话。

“她想让你害怕。她想让你每天活在恐惧里。她想让你每次出门前都检查刹车、每次吃饭前都闻一闻、每次听到脚步声都回头看一眼。”

钉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不是要你的命。”

“她要的是你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地狱。”

阎王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她？”

“不是。”钉子笑了，“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姐比我疯。”

“所以呢？”

“所以我接这个单，不是为了两千万。”

钉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是想看看，一个被亲姐追杀了五年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刀锋在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

他把刀收起来。

“你不是小娘。”

阎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那个从导弹底下穿越过来的雇佣兵。代号阎王。世界第一。”

钉子的笑容更大了。

“我没说错吧？”

阎王沉默了三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

“张豪能查到的事，我也能查到。”钉子说，“区别是——张豪查到了不敢确认。我查到了，敢来问你。”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怕。”钉子说，“但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不会杀我。因为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过来。

阎王接住。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手里拎着菜篮子。

“这是谁？”阎王问。

“你前世唯一的亲人。”钉子说，“你没死。她以为你死了。她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每天去你的墓前坐两个小时。”

阎王的手指收紧了。

“你想用这个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钉子说，“我放弃这个单。暗网上的悬赏，我去撤销。两千万，我不要了。”

“条件呢？”

“条件是——”钉子看着她，“你欠我一次。”

阎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在投资我。”

“对。”钉子说，“因为你值这个价。”

他把折叠刀装进口袋，往门口走去。

“照片是送你的。那边的亲人，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别见。”

他推开门。

“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你姐在我之后，还联系了一个人。”

阎王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代号。”钉子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人叫——‘医生’。”

他笑了。

“医生的风格和我正好相反。我喜欢慢慢来。他喜欢——”

“干净利落。”

门关上了。

阎王一个人站在废弃的厂房里。

手里是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她不认识。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前世的名字叫陆沉。这是你妈。”

她把照片装进口袋。

“医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只有——

期待。

“终于来了个干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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