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医生

钉子放弃任务的消息，在暗网上传开的速度比他接单还快。

两千万的单，接了不到一天就放弃——这在暗网圈子里是奇耻大辱。

但钉子不在乎。

他是疯子。疯子不在乎名声。

张豪告诉阎王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钉子放弃任务，不是因为怕你。”

“我知道。”阎王说，“他觉得我比两千万值钱。”

“你就这么自信？”

阎王看了他一眼。

“不是自信。是他说的。”

张豪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现在应该知道了。”

“她知道了会怎样？”

张豪翻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

“她在暗网上又发了一个帖子。”

阎王接过去看了一眼。

帖子很短：

“两千万，谁接都行。完成后再加两千万。条件不变。”

四千万。

阎王把手机还给他。

“她疯了。”

“她一直疯。”张豪说，“区别是——以前她疯得很安静。现在她疯了，全世界都知道。”

阎王站起来。

“医生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张豪说，“钉子和铁虎我都查得到底细。但这个医生——”

他顿了一下。

“我只知道他接过十七个单，全部完成。目标从富豪到政客到黑帮老大，没有一个活下来。”

“他的风格呢？”

“没有固定风格。有人说他用毒，有人说他用刀，有人说他根本不用动手——目标会‘意外死亡’。”

张豪看着阎王。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做事之前，不会通知你。”

阎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医生。

“那你怕吗？”张豪问。

阎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同一时间。小娇的公寓。

窗帘还是拉着。灯还是没开。

但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枚医院的工牌。

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刚从医院下班的医生。

但小娇知道她不普通。

因为这个人进门的时候，小娇养的那条德国牧羊犬——见到陌生人会狂吠的那种——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你就是医生？”小娇问。

白大褂女人笑了。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大人看到小孩自以为聪明时的笑。

“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

“那你叫什么？”

“叫我林医生就行。”她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看了你的帖子。四千万。”

“对。”

“你的预算涨得真快。昨天还是两千万，今天就四千万了。”

“因为我想要她死。”

“不。”林医生的笑容收了收，“你不是想让她死。你是想让她死在你前面。”

小娇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林医生说，“想让她死，是结果导向。想让她死在你前面——是嫉妒。”

小娇没有说话。

“你嫉妒她。”林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个病例，“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你比她好。但你心里知道——她活得比你真实。”

“你到底要不要接单？”小娇的声音冷了下来。

“接。”林医生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先见她一面。”

“见她？为什么？”

林医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落在小娇脸上。小娇眯起眼睛。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让你花了四千万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医生回过头。

“这是职业习惯。”

她推开门。

“等我的消息。”

门关上了。

德国牧羊犬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娇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心跳很快。

因为她知道——这个林医生，比钉子更危险。

钉子是个疯子。疯子是可以预测的。

但林医生不是疯子。林医生是冷静的。

冷静的人，最可怕。

下午。阎王走在街上。

她不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医生一定会来。

四千万的单，暗网上接了十七单零失败的杀手——这种人不会放弃。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付钱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

“你是小娘？”

阎王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啊。”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打了顾宴的事，网上都传疯了！”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帖子，递给阎王看。

帖子标题：

《顾家退婚现场：废柴千金暴打霸总，全场看呆！》

底下已经有三千多条评论。

阎王扫了一眼。

大部分是嘲讽和看热闹的。

“假的吧？她那种废物能打人？”

“顾宴的手腕是被门夹的吧？”

“这女的是不是疯了？”

但也有一条，夹在中间，不显眼：

“她不疯。她只是不再装了。”

阎王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钟。

发帖人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没有名字。没有其他信息。

“这个人你认识吗？”阎王把手机还给收银员。

“不认识。网上的东西，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阎王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手机震动。

张豪的信息：

“医生查到了。”

“真名叫林若。三甲医院外科医生。从医十年，没有任何医疗事故记录。社交圈干净，没有前科。”

阎王看着屏幕。

外科医生。从医十年。没有事故记录。

完美的履历。

但一个完美的外科医生，为什么会出现在暗网上？

第二条信息：

“但她有一个特殊习惯。”

“她每年会请一个月长假。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十年，每年如此。”

阎王把手机装进口袋。

一个月长假。每年如此。

有人在休假的时候旅游、有人休息、有人在暗网上接单。

她把水瓶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

停下来。

对面街角站着一个女人。

白大褂。工牌。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

她在笑。

不是那种“我认识你”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你不知道我是谁”的笑。

阎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杀手。

像医生。

像那种在手术台上切开你的身体、还能跟你聊天气的医生。

白大褂女人朝她走过来。

“小娘？”她问。

“你是谁？”

“我姓林。叫我林医生就行。”

她伸出手。

阎王没有握。

“你找我什么事？”

林医生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收了回去。脸上没有任何尴尬。

“我看到网上的帖子。说你打了顾宴。”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什么主治医生？”

“精神科。”林医生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你姐姐给我打电话，说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让我来看看你。”

阎王眯起眼睛。

小娇给她安排的“主治医生”。

而且是精神科的。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是医生。我只信我看到的。”林医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现在看起来很好。”

“不像有病？”

“不像。”林医生说，“但我只看了一分钟。一分钟不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次阎王接了。

名片上写着：林若。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

“下周一，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林医生说，“这是你姐姐的意思。也是我的建议。”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没有义务听我的。”林医生把塑料袋搭在肩上，“但如果你不来——你姐姐会认为你‘病情加重了’。到时候就不是看病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

林医生转身，走了两步。

“是强制治疗。”

她回过头，看了阎王一眼。

“你姐姐有这个权利。她是你在法律上的监护人。”

那个笑容还在。

“所以，周一见。”

她走了。

白大褂在人群里渐渐消失。

阎王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名片。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林若。精神科医生。暗网杀手。小娇安排的“主治医生”。

这个人的身份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一个身份都可以用来杀她。

精神科医生可以开药。

主治医生可以写诊断。

“强制治疗”四个字，比任何刀枪都致命。

因为在这个世界，小娇是她的监护人。

监护人有权决定她的“治疗”。

如果林若在诊断书上写“精神分裂，有暴力倾向”——

她会被关进精神病院。

在那里，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不会有监控。不会有目击者。

她会“意外摔倒”“意外噎住”“意外自杀”。

然后，一切结束。

阎王把名片装进口袋。

“精神科。”

她笑了一下。

“有意思。”

傍晚。张豪的茶馆。

阎王把名片放在桌上。

张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林若？她就是医生？”

“对。”

“你见她了？”

“她来找我的。”

张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她说了什么？”

阎王把对话复述了一遍。

张豪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她不是在给你看病。她是在给你定罪。只要她在诊断书上签字，你姐姐就可以把你送进精神病院。法院、警察、所有人——都会站在她那边。”

“因为她是医生。”阎王说。

“因为她是医生。”张豪重复了一遍，“而你是病人。你在这个系统里，没有反抗的余地。”

阎王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的建议是？”

张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跑”。

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国家，消失。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阎王不会跑。

“你要留下来跟她斗？”张豪问。

“不是跟她斗。”

“跟谁？”

“跟这个系统。”阎王说，“跟一个精神科医生的诊断书。跟一张法院的强制治疗令。跟一个随时可以把我关起来的体制。”

张豪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阎王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冷静。

是愤怒。

冷的、沉的、没有声音的愤怒。

“你姐姐很聪明。”张豪说。

“她一直很聪明。”

“她知道打不过你，所以不用打的。她知道骂不过你，所以不用骂的。她找了一个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法反抗的身份——医生。”

张豪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你拔刀也没用的战场。”

阎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一眼。

林若。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

“谁说拔刀没用？”

她把名片装进口袋。

“刀有很多种。”

她走向门口。

“这一种，不用见血。”

手机震动。

小娇的信息：

“妹妹，林医生联系你了吗？她很厉害的，你要听她的话哦。”

“姐姐是为你好。”

阎王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对面没有声音了。

阎王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橘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很远。

走到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

停下来。

“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楚。

没有人回应。

“从便利店开始，你跟我跟了三条街。”

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

“再不出来，我自己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几乎听不到。

“你怎么发现的？”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

阎王没有回头。

“你的呼吸。专业杀手会控制脚步声、控制体温、控制心跳。但很少有人控制呼吸。”

“呼吸怎么了？”

“你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呼吸频率变了。从每分钟十二次，降到了八次。”

阎王终于回过头。

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年轻。二十七八。穿着卫衣，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嘴角微微上扬。

“你数我的呼吸？”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是变态吗？”

“你是杀手吗？”

卫衣男人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我叫何夜。不是什么杀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只是个写小说的。”

阎王看着他。

“你跟踪我三条街，为了告诉我你是写小说的？”

“我跟踪你三条街，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何夜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你是不是真的打了顾宴。”

阎王没有说话。

“我写了十年网络小说。写过几百个女强角色。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他弹了弹烟灰。

“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写不出来。”

“什么东西？”

何夜看着她的眼睛。

“杀气。”

“你见过杀气？”

“在你眼里见过。”何夜说，“刚才。”

他掐灭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

“如果你需要一个人把你的故事写下来——找我。”

阎王接过名片。

皱巴巴的。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何夜。写故事的。

“我不需要人写我的故事。”

“你会需要的。”何夜把帽檐抬起来，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因为你的故事——还没开始。”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阎王看着手里的名片。

皱巴巴的。手写的。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写小说的。”

她把名片装进口袋。

“这个世界的疯子，真是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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