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中五块钱

雨水砸在东风卡车的绿色帆布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任远航拉紧手里的粗糙帆布手套。指尖隔着布料，死死抠进水泥袋边缘的缝隙。他腰背猛地发力，一百斤重的水泥袋重重砸在右肩上。

跳板在脚下剧烈晃动。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黄泥坑。他踩着湿滑的木板，一步步往工地的临时仓库走。

每走一步，右肩的布料就往下陷一分。水泥粉尘从编织袋的缝隙里漏出来，混着雨水糊在脖颈上。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火辣的刺痛。

他没有停顿，把水泥袋码放在仓库角落，伸手从计件员手里接过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

这是第四十一袋。

一吨五块钱，一袋算下来是一角分五厘。四十袋刚好五块钱。他把铁皮牌子揣进湿透的裤兜，转身重新冲进暴雨里。

卡车旁边几个年轻的工人早就躲到了屋檐下。他们蹲在地上抽烟，看着这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在泥水里来回穿梭。

任远航再次爬上车厢。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视线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双手抱起第四十二袋水泥。

右肩的皮肤已经磨破。暗红色的血水渗出来，和灰白色的水泥浆混在一起，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咬着牙，把重心转移到左肩，扛起沙袋走下跳板。

两个小时后，卡车车厢彻底空了。

任远航靠在仓库的红砖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摘下帆布手套，双手掌心全是被粗糙布料磨出的血泡。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一小把铁皮牌子，数了数。

五十块牌子。六块两毛五分钱。

安平的退烧药需要两毛钱，打针需要两块五。剩下的钱可以买两斤挂面和一小袋盐。

他把铁皮牌子攥在手心，大步走向工地角落的蓝色铁皮工棚。

工棚门半掩着。包工头坐在折叠桌后，手里夹着一根过滤嘴香烟。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拉链敞开着，里面露出一叠叠十元面额的钞票。

任远航推开门，把五十块铁皮牌子放在桌面上。生锈的铁皮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结账。五十袋。”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喘息。

包工头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在任远航满是泥水的身上扫过。他拿起桌上的铁皮牌子，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扔回桌上。

“老骨头，干活挺拼啊。”包工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和一个五毛钱的硬币，扔在桌面上。“拿着，走人。”

任远航没有去拿钱。他的目光盯着桌上的两块五毛钱，手指慢慢收拢。

“我扛了五十袋。按规矩，一吨五块钱。五十袋是六块两毛五。”

包工头靠在椅背上，把香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灭。

“规矩？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他指了指门外的暴雨。“雨下这么大，你扛的水泥全受潮了。没让你赔钱就算我发善心。两块五，爱要不要。不要连这两块五都没有。”

任远航站在原地没动。右肩的血水顺着胳膊滴在地板上。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两块五毛钱，又把那五十块铁皮牌子推到包工头面前。

“钱不够。”

包工头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给脸不要脸是吧？”他冲着门外大喊一声。“大军！带人过来！”

工棚外的雨棚下，三个穿着破旧雨衣的工人立刻扔掉烟头，拎着铁锹走了进来。他们把任远航围在中间，手里的铁锹有意无意地磕碰着地面。

任远航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三个工人。他没有后退，手腕一翻，直接从旁边生锈的铁架子上抽出一根一米长的螺纹钢筋。

钢筋在手里转了半圈，他把带有尖锐切口的一端对准了包工头的胸口。

“我弟弟在家发高烧，等着这笔钱救命。今天少一分钱，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空气瞬间凝固。外面的暴雨声显得格外的刺耳。

包工头看着那根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钢筋，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混迹工地多年，看得出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眼里的狠劲。那是真正见过血、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你想干什么？抢劫啊？”包工头声音发虚，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

就在这时，工棚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

一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北京吉普停在泥水里。车门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留着平头的男人跳下车。他没打伞，大步走进工棚。

“吵什么？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叫唤。”

平头男人拍打着身上的雨水，目光在工棚里扫了一圈。当他看到握着钢筋的任远航时，明显愣了一下。

“任哥？”

任远航转头看向来人。手里的钢筋微微下垂。

孙嘉木。南油集团早期的工程承包商，两人在业务上有过几次交集。

包工头看到孙嘉木，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站起身指着任远航。

“孙老板，这老小子来工地闹事！干活把水泥弄潮了，还拿钢筋威胁我！”

孙嘉木没有理会包工头。他走到任远航面前，看着他满身的泥水和右肩渗血的伤口，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任哥，你怎么弄成这样？”

任远航放下钢筋，把手里的两块五毛钱摊开。

“我来扛沙袋赚点药费。他扣了我一半的工钱。”

孙嘉木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包工头。

“放你娘的屁。东风卡车上的水泥都有防潮塑料膜，受哪门子潮？”孙嘉木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个黑色帆布包，从里面抽出四张一块钱的纸币，拍在包工头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南油集团以前的任主任。他的钱你也敢黑？”

包工头被钞票打在脸上，连个屁都没敢放，低着头站在角落里。

孙嘉木把四块钱塞进任远航手里。

“任哥，这包工头是我下面分包的。手底下人不懂规矩，你别见怪。”

任远航把钱攥在手心，冲孙嘉木点了点头。

“谢了。这钱我急用，先走一步。”

他转身去拿挂在屋檐下的帆布包。孙嘉木跟了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红塔山，递过去一根。

任远航摆摆手，没有接。

孙嘉木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任哥，深圳你待不下去了。”孙嘉木看着雨幕，声音压得很低。“老刘这次是下了死手。不仅发了全行业通报，连我们这些以前跟你走得近的工程队，结款全被卡住了。南油财务科那边放了话，谁敢借钱给你，谁的工程款就无限期拖延。”

任远航穿衬衫的手停顿了一下。

老刘的网收得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这是要把他逼上绝路，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连累你了。”任远航穿好衬衫，把帆布包跨在肩上。

“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你批了那批电子管，我的工程队早破产了。”孙嘉木把剩下的半包红塔山塞进任远航的口袋里。“我手头现在也紧，帮不了你大忙。这几块钱你先拿着救急。赶紧离开深圳，去别的地方找活路。”

任远航没有推辞。他拍了拍孙嘉木的肩膀，转身走入暴雨中。

城中村的泥泞小巷里，积水没过了脚踝。

任远航怀里揣着几盒退烧药和一袋挂面。塑料袋被他死死护在胸前，没沾到一滴雨水。

他走到铁皮屋所在的巷口，脚步突然停住。

铁皮屋的门半开着。王德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高档西装，打着一把黑色的洋伞，站在屋檐下。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背心的香港马仔。

其中一个马仔正用脚踢着门框，嘴里嚼着口香糖。

任远航把怀里的药和挂面塞进帆布包，大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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