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中苦力

深圳人才市场大院。

早春的闷热笼罩着整个广场。几百号求职者挤在简易的蓝色雨棚下，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任远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的毛边被熨得平平整整。他站在二楼B区的港资厂招聘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份花两毛钱在楼下小卖部打印的简易简历。

退烧药的钱必须今天拿到。他不能去跑那些漫长的业务流程，只能找一份能预支工资或者日结的活儿。

摊位后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胸牌上写着“人力资源主管 张伟”。

张伟接过任远航的简历，目光在年龄栏上停顿了两秒。

“三十三岁，年纪偏大了点。我们代工厂要的是能熬夜盘点的年轻库管。”张伟把简历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任远航没有退缩，双手撑在桌沿上。

“我在南油集团管过十年的电子元器件仓库。你们代工的通讯设备，从电阻电容到核心的交换芯片，我闭着眼睛能摸出型号。库房的进销存账目，我能做到日清月结，损耗率控制在千分之二以内。”

张伟抬起头，扶了一下金丝眼镜。

“千分之二？港资总部的标准也才千分之五。你懂电路板维修？”

任远航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扯过一张废纸。他在纸上快速画出一个标准的HAX交换机主板电路图，标注出几个关键的电容和晶振位置。

“这是你们目前代工的主力型号。这几个位置的电容容易击穿，导致信号衰减。入库前加一道万用表抽检工序，能把不良率压下来。”

他把纸推到张伟面前，语速平稳有力。

张伟看着纸上专业的电路图，眼睛亮了。他拿起简历重新看了一遍。

“库管屈才了。我们车间正好缺个懂技术的主任，负责把控出厂质量。”张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带红头文件的入职表。

“试用期两百块，包吃住。今天填表，下午就能去车间报到。急用钱的话，入职可以先预支半个月工资。”

任远航接过入职表，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一百块预支工资，足够给安平看病抓药，还能买两袋大米撑过这段时间。

他拔开圆珠笔的笔帽，准备在姓名栏上签字。

“老张，招人可得擦亮眼睛。”

隔壁摊位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南油集团采购科的孙干事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今天代表南油后勤部来招几个保安。

孙干事走到张伟桌前，用茶缸底敲了敲桌面。

“这位任主任可是个大名人。刚给南油捅了两百万的债务窟窿，被全系统通报开除。你敢招他当车间主任？不怕他把你仓库里的芯片全搬空拿去抵债？”

张伟脸色骤变，手里的笔直接掉在桌上。

任远航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在入职表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说的两百万是公司对公业务的烂账，不是个人贪污。我有南油出具的离职证明，没有经济犯罪记录。”任远航直视张伟的眼睛，语气平静。

张伟没有接话。他伸手按住那张入职表，用力抽了回去。

“不好意思，任先生。港资企业规矩严，底子不干净的人我们不敢用。”

张伟把入职表揉成一团，扔进脚下的废纸篓。

“年纪大，还背着一身骚。赶紧走，别耽误我招人。”他挥了挥手，满脸嫌弃。

孙干事站在一旁冷笑，喝了一口茶水。

“任远航，老刘发了话，深圳的通讯圈子没人敢用你。你还是去火车站讨饭比较快。”

孙干事转身走回自己的摊位。他口袋里的几张名片随着动作滑落，掉在地上。

任远航放下圆珠笔。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火。

在生存面前，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

他转身离开摊位，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名片。

“香港康力通讯设备公司 业务副总 王德发”。

这张名片和他在南海酒店拿到的一模一样。孙干事手里有王德发的名片，说明南油集团已经开始接触香港康力，准备截胡他的代理权。

王德发所谓的“中兴通讯”，只是个幌子。真正要抢单的，是老东家南油。

任远航把名片攥在手心，大步走出人才市场大门。

天空瞬间阴沉下来。狂风卷着乌云，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路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任远航站在二楼的屋檐下，雨水顺着风吹在脸上。他摸着空荡荡的口袋，安平的退烧药钱依然没有着落。

马路对面，一辆满载沙袋的东风大卡车停在南山建材城门口。

一个披着黄色雨衣的工头站在车厢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大喊。

“卸水泥沙袋！急活儿！现结，一吨五块钱！只要青壮年！”

暴雨中没人愿意去干这种苦力。几个躲雨的民工摇了摇头，嫌钱少雨大。

任远航盯着那辆大卡车。一吨五块钱，卸两吨就能拿到十块钱。十块钱足够买退烧药和几副中药。

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叠好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光着膀子，露出常年在部队锻炼出的结实肌肉。

他把帆布包挂在屋檐下的铁钩上，转身冲进暴雨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长裤。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大步跑到卡车前。

“我干。”

任远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手扒住车厢边缘，利索地翻了上去。

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扔过来一副粗糙的帆布手套。

“一百斤一袋。卸完一吨拿牌子结账。干不了别硬撑，砸了腿我不赔药费。”

任远航戴上手套。粗糙的帆布摩擦着掌心。

他走到车厢深处，弯腰抱起一袋一百斤重的水泥沙袋，扛在右肩上。

水泥粉尘混着雨水，瞬间糊满了他的后背，火辣辣地刺痛。

他踩着湿滑的木跳板，一步步走下卡车。每走一步，木板都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十块钱。两吨。四十袋。

他脑子里只有这几个数字。对赌协议、两百万债务、南油的封杀，全被这场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只是一个需要十块钱救弟弟命的苦力。

雨越下越大。任远航扛着沙袋，稳稳地走在泥泞的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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