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皮肤的颜色

控制台上一组刺眼的指令让他怒不可遏，“即日起，调低输送氧气阈值，1个百分点。”

低地的氧气本来就已经稀薄到勉强维持生存的程度，再削减百分之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会死去。不是一下子死去，而是慢慢窒息，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攥紧，每天少一口空气，每一天都比起前一天更接近死亡。已经患了肺病的人，他们会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停止呼吸，身体在睡梦中变成一具紫黑色的尸体，嘴唇发蓝，眼睛半睁，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阿新的手在颤抖。他想反对，想抗议，那些正在电解槽里爬进爬出的工人和他们的家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但他的手指最终在操作台的数据板上打下了一行字：“收到，将按期执行。”然后他锁定了屏幕，把数据板放回口袋，转身走出了控制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墙壁里鼓动翅膀。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通往居住区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透明的电梯井外，裂谷以西的高架建筑群在他眼前展开，那些冰冷的平台、那些奔涌着蓝色灯光的管道、那些面色红润皮肤浅青的人们，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那么安稳，那么理所当然。

电梯在技术工作层的宿舍区停下，门打开了，他走进自己的公寓。公寓的落地窗外，恒星的暗红色光芒正铺满整片大陆，裂谷以东的低地在光芒中像一片燃烧的黑色海洋，那些电解槽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一排锯齿状的剪影，咀嚼着海水，吐出氧气，喂养着这座悬浮在太空中的文明孤岛。

阿新站在窗前，脱下制服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目光停留在窗外，停留在那片燃烧的海岸线上。

他走到阳台上。风从裂谷的方向吹来，带着低地特有的气味——海水蒸发后的咸味，电解槽里析出的氯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金属生锈的腥味。那是血液的味道，是无数低地居民肺部毛细血管破裂后咳出的血沫被风吹散后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但一旦闻到就再也忘不掉。

明天他还会去控制室，会看到氧气产量继续下降的数据，会接到更多削减配额的命令，会继续在数据板上打下“收到”。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某一天，低地再也没有人能在凌晨四点醒来，穿上防水服，爬进电解槽，用二十分钟的氧气和两小时的体力劳动，换取一整天百分之二十含氧值的空气。

到那一天，控制室里的数据板上会显示氧气产量为零。上级管理部门会发来新的指令，要求低地居民提交详细的死亡报告，并对氧气配额分配系统进行重新校准。

而阿新平时会站在那里，穿着他的深蓝色制服，透过玻璃俯瞰那片寂静的盐碱地，看着一组组电解槽慢慢停止运转，看着管道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看着裂谷以西的高架建筑群仍然是那片璀璨的光海。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铁锈味。

阿新已经不记得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习以为常了。小时候他以为全世界的风都是这个味道，铁锈味意味着空气中的含氧量正在发生细微的波动，含铁量较高的尘土被风卷起，在稀薄的空气中氧化不完全，就会产生这种气味。

现在是傍晚，太阳正在G区西边的地平线上缓慢地沉下去。G区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不是因为云，空气中的悬浮颗粒无法被充分沉降，长年累月地飘在大气层低处，像一层洗不掉的脏东西。阿新站在海边，脚底的沙子很细，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绵软感，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灰烬上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蓝紫色的皮肤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下泛着一点暗红，像熟过头的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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