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水和氧气

他的胸腔在睡梦中也保持着那种刻意的、缓慢的呼吸节奏，但醒来的一瞬间，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眩晕——那是大脑短暂缺氧的征兆。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等待眩晕过去。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光昏黄，灯泡的表面蒙着一层褐色的氧化物，让整间屋子看起来像是浸泡在陈旧的污水里。

他的工作是从凌晨四点开始的。他负责维护低地边缘的一组电解设备，那些设备从海水中提取氧气，是整个星球赖以生存的命脉。他穿上一件厚实的工作服，面料粗糙，内衬里有一层薄薄的氧气囊，可以在他呼吸过于困难的时候释放少量氧气。他很少使用那个功能——氧气囊里的氧气需要另外付费，而他上个月的工资几乎全部用来支付了房租和基本氧气配额。

走出建筑时，裂谷以西的高架建筑群正亮着灯。那些灯光层层叠叠，像一座悬浮在夜空中的城市，蓝色的、白色的、暖黄色的光斑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座梦幻般的轮廓。林抬着头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片璀璨的光海，落在更远处的一个点上——那里是上层区最核心的位置，一座高达二百米的主塔，塔顶有一个巨大的球体，那是整个星球的氧气集装分配中心。海水被电解后产生的氧气，通过管道输送到那座塔里，然后被压缩、液化、分装，再通过另一组管道输送到上层区的每一个角落。

低地也有一条氧气管道，但那条管道细得可怜，分到空气里的的氧气含量只有百分之十五。

阿新低下头，走向海边。低地没有铺设平整的道路，他踩在碎石和盐壳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沿途有几个同样穿着工作服的人，他们的皮肤也是那种深沉的紫黑色，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他们缓慢隆起的胸腔，缓慢释放出微量的氧气，每次吸一口，能让大脑清醒几分钟。

海岸线在不远处展开。低地的海岸没有沙滩，没有礁石，只有一片灰黑色的平坦地面，那是海水退去后留下的盐碱地，硬得像混凝土。电解设备就安装在这片盐碱地上，一组组巨大的圆柱形电解槽排列成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电解槽之间连接着粗壮的管道，管道里流动着从海里泵上来的海水。电流通过电极，将水分子分解成氢气和氧气，氢气被直接排放到太空中，氧气则通过管道输送到分配中心。

阿新走向他的工位，那是一组有编号的电解槽。他每天的工作是检查电极的损耗情况，清理电解槽内壁积累的盐垢，记录氧气产量，并上报任何异常。这份工作枯燥而危险——电解槽里的电压高得足以在一瞬间将他碳化，而清理盐垢时需要他爬进电解槽内部，用高压水枪冲刷内壁，如果防水服有任何破损，海水和高压电的组合会在零点几秒内结束他的生命。

他穿上防水服，戴上呼吸面罩，爬进十七号电解槽。两个多小时的高强度劳动，中间没有休息。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面罩里的氧气，而氧气瓶的压力表在他眼前缓慢下降，像一只无声的秒表，倒计着他的生命。

他听到其他电解槽里传来的水枪声，断断续续，像某种原始的打击乐。那些声音在空旷的盐碱地上回荡，被低矮的建筑群折返，形成一种沉闷的混响。偶尔有声音停下来，接着是一阵咳嗽——那是在缺氧环境下长时间劳动后不可避免的反应，肺部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气流通过狭窄的气管时发出嘶嘶的声响，像一条垂死的蛇。

在清理完最后一个电解槽时，压力表的指针在红的区域颤抖，他感到呼吸越来越费力，他快速爬出电解槽，摘下被汗水浸透的防水服头罩，这时候，他有被获许上升到靠近上层生活区的临界区域。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临近上层区域的空气。那些空气相等于上层区，百分之二十四的氧含量，此刻对他而言已经像是甘霖。他的胸腔猛烈地扩张，紫黑色的皮肤下，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像一把张开的伞骨。

他靠在临界区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恒星的暗淡光芒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裂谷以西的高架建筑群染上一层暗红色的光。主塔顶端的分配中心反射着那种红光，像一个巨大的、充血的眼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片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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