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组指纹

问题在于，戚慕兰把加湿器扔掉的事后恰好是垃圾清运时段。别墅区的垃圾每天上午六点半和下午四点由物业统一收集，然后转运到区里的垃圾中转站，再从中转站运往市郊的垃圾处理厂。监控画面显示戚慕兰扔垃圾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而小区的垃圾清运车在当天已经完成了清运，这意味着那个装有加湿器的垃圾袋被运走了。

赵队立刻调派了人手赶往垃圾处理厂。他知道时间很紧，垃圾处理厂的日处理量是以百吨计算的，所有的垃圾被倾倒进巨大的料坑之后，经过传送带进入分选、破碎、压缩、填埋等一系列工序，一件小小的加湿器在数以百吨计的垃圾面前，渺小得就像大海里的一根针。一旦它被送进破碎机或者被压成方块填埋到地下，所有可能的证据都将永远消失。

找了将近四个小时，场地上临时架起了照明灯，惨白的灯光把每个人都照得一脸鬼相。负责监控录像比对的年轻技术员小林率先发现了目标，他指着不远处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喊了一声：“加湿器！白色的！在那个角上！”

几个人冲过去，拨开压在它上面的几层垃圾袋，看到了那个加湿器。白色的外壳已经被污渍染成了灰黑色，形状保持得还算完整，没有被压碎，水箱里的水早就流干了，但整个机器的主体结构完好无损。老韩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它，仔细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拍照，录像，固定位置，然后装袋。”

加湿器被装进证物袋之后，老韩亲自把它抱在怀里带回实验室，一路上谁都不让碰。他知道这件东西的分量，如果里面检测出了毒物成分，如果指纹比对的结果指向了某个人，那么这起案子就有了最坚实的突破口。

物理检验和化学检验几乎同步进行。法医实验室对加湿器的水箱、出雾口、滤芯以及内部构件进行了全面的毒物提取和分析，结果在加湿器的水箱内壁上检测出了微量的农药残留。浓度很低，因为加湿器被使用过，水箱里的水被反复雾化后又补充过新水，残留已经被稀释了很多次，但即使在这样极端的稀释条件下，先进的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仍然捕捉到了该种致命农药的特征离子峰。这个结果的意义是决定性的：有人在加湿器的水里加入了这种致命除草剂，然后加湿器在工作时将含有毒物的水雾化成了极其微小的气溶胶颗粒，这些颗粒被人吸入呼吸道，从而导致了急性中毒。

这就是为什么钟离小新在餐食和饮水中没有查出毒物，但她的中毒症状如此严重。那些被雾化的毒农药颗粒体积小到可以直接进入肺泡，通过肺泡壁迅速被吸收进入血液循环，然后在全身各个器官中蓄积，尤其是肺部和肾脏。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发病当天早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因为毒物的摄入是通过呼吸而不是吞咽，没有立即的胃肠道症状，等到毒性开始显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干预时机。

赵队在看到这份检测报告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一个富家青年，在自己的家里，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日复一日地呼吸着被人刻意投毒的空气，这其中的恶意和残忍，即使是他这种见惯了各种恶性案件的老刑警，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加湿器本体的指纹提取工作由技术中队最资深的痕迹检验员老付负责。加湿器的外壳材质是塑料，表面光滑但不平整，指纹在这种材质上的保留情况并不理想，而且加湿器被扔进垃圾桶之后又经历了垃圾堆里的多次挤压和摩擦，部分表面的纹线已经模糊或损坏。老付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用一种叫做真空镀膜法的技术对加湿器的外壳进行了处理，在银色真空镀膜机里，金和锌在真空中被蒸发沉积到塑料表面，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指纹纹路在镀膜之后变得清晰可见，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星图。

结果出来了。加湿器的外壳上一共提取到了几组相对完整的指纹，经过放大比对和系统分析，最终可以确认分属于三个人。

第一个人的指纹，经过和钟离恒提供的样本比对，属于钟离小新本人。这并不意外，生活在自己卧室房间里的加湿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第二个人的指纹，属于戚慕兰。这也不意外，毕竟监控拍到了她从书房里拿走加湿器扔掉的全过程，她接触过加湿器是确定无疑的。关键是她的指纹出现的位置——在加湿器的水箱盖内侧，一个不太可能因为简单的拿取动作而触碰到的地方。要在这个位置留下清晰的指纹，需要她亲手打开了加湿器的水箱盖，这意味着她曾经向水箱里看过，或者向水箱里加过什么东西。

第三个人的指纹，让整个案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经过指纹数据库的比对，这枚指纹属于一个叫戈红娣的女人，据说是钟离若的亲外婆。戈红娣还有一个更为人知的身份——戚慕兰的母亲，钟离小新继母的亲妈。

加湿器外壳上提取到的戈红娣的指纹位于加湿器的底座侧面，不算隐僻，也不算太显眼，但足以证明她曾经亲手接触过这个加湿器。对于一个不常住在钟离家的老人来说，她有什么理由去碰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房间里的一台加湿器？而且是在一个可能关系到投毒案的时间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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