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走进光里的尝试

阿若知道阿新想问又不方便问的疑问，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踩在礁石上的脚，好像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终于对焦在阿新脸上。

“R区。”她说，“我在R区出生。”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阿新心里那潭死水。R区，从阿新有记忆以来，G区的人就一直在谈论R区。那是他们的反面，是他们求而不得的一切，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描绘得太具体的乌托邦。

但R区是传说，G区的人都觉得R区是传说，是上一代人编出来的故事，用来让小孩在临睡前想象一个更好的世界，以便在苦闷和窒息中熬过又一个夜晚。

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孩，他索性换了个问题：“你怎么来的？从R区怎么到这里？海底吗？”

阿若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转头看向那片雾气蒙蒙的海面，灰白色的水汽在她周身流转。海浪在她脚边起落。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她说。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有一天，我的房间出现有一个光圈，最中心是光，一种永远不熄灭的、白色的光。光从中心向外辐射，照亮每一层区域。靠近中心的地方最亮，越往外光线越柔和，到了最外面那层，光线已经和暮色差不多了，但还是能看清东西，不需要火，也不需要任何人工的光源。”

阿新听得很认真。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尝试把这些东西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

“一个光圈。”阿若说，“就在我床边的地面上。不大，大概刚好能容一个人站进去。光的颜色不是房间墙壁那种白，是一种更暖的、带一点金色的光。光圈的边缘很清晰，像有人用圆规画了一个完美的圆，然后往里面倒了发光的液体。”

她转过头来看阿新，灰色的眼睛在雾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我不敢靠近它。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小时那么久，我就看着那个光圈。它不闪，不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铺在地上，像地面上忽然开了一个发光的井口。”

阿新听得入了迷，连海风都忘了，连身边翻涌的潮水都忘了。他甚至忘了呼吸，或者说，他忘了去在意自己呼吸得舒不舒服。这是一个G区的人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试探它。”阿若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回忆时的郑重，“一开始是用眼睛看，看了很久很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我伸出一根手指，远远地伸过去，指尖碰到光的边缘。”

“什么感觉？”阿新问。

“没有感觉。”阿若说，“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烫，不凉，不像光，不像任何我知道的东西。我的手指穿过了那层光，像是穿过了一层空气，但比空气更薄，薄到不存在。光还在那里，没有被我的手搅乱，没有被阻挡，它好像不在意我的手指是不是在那里。”

“你去问别人了吗？R区的其他人？”

阿若摇头。“没有。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害怕，是……我说不清楚。就好像这个光圈是专门来找我的，它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想，它会不会只给我看？”

“后来你走进去了。”阿新说。不是问句。他看着阿若，答案已经写在她身上了。

阿若点头。“我花了很长时间来确定它没有任何危险。

晚上，我决定走进去。”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海浪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点水沫。

“我赤着脚站在光圈前面，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迈出了一步。”

她停了几秒，好像在重新经历那个瞬间。

“什么都没有。”

阿新愣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就是什么都没有。”阿若说，“不是消失了，不是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奇怪的压力或者眩晕。我就是站在那里，一只脚踩在光圈里面，一只脚踩在外面，然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连地板都没有变软，我的脚还是踩在实心的地面上。”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无奈，好像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过程蠢得可爱。

“我又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我站在光圈里面，什么都不发生。我站在光圈外面，也什么都不发生。我甚至试着在光圈里面走来走去，甚至跳了几下，什么都没发生。”

阿新被她绕糊涂了。“那你后来是怎么……”他指了指阿若身上还在滴水的衣服，“……到海里去的？”

阿新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敬意。这个R区的女孩，她有一样在G区极其稀缺的东西：时间。她有的是时间去试探一个发光的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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