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落入海里的精灵

阿新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个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很多话，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很无力。因为他的眼睛告诉他，这个女孩身上确实没有任何被海水浸湿的痕迹，而一分钟前她从礁石上跳下来的时候，动作轻盈得一个梦幻的人。

“你在海里呼吸？”他听见自己问了一个最荒谬的问题。

阿若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抿了抿嘴唇，好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钟，她慢慢地呼出那口气，看着阿新说：“与其说呼吸，不如说我有一段时间不需要呼吸。”

阿新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阿若打断了他的迟钝，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是两栖生物，你没听明白吗？”

“我……”

“应该是‘两栖’吧？”阿若歪着头想了想，“我是陆生，也是水生。我能待在这个生活区，但只能是靠近海水的地方，久了我会窒息，噢……”

“你也一样！也会有窒息感！”阿新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阿若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眼珠转了转，那个动作娇俏极了。海风把她淡蓝色的裙摆吹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腿，脚踝处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印痕，像是某种褪不去的纹路，又像是被海水浸泡过后留下的印记。

“你怕不怕？”她忽然问。

阿新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呀。”阿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像一只站在陌生环境里的小动物，随时准备逃走，“你知道了我不是一般人，你会怕我吗？”

阿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按理说他应该怕的，一个能在海里来去自如、出水后身上能瞬间变干的女孩，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可是他仔细体会了一下自己内心的感觉，发现确实没有任何恐惧，有的只是好奇，以及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楚的心疼。

这种心疼很没有来由，他甚至不了解她，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阿若，知道她可以在海里呼吸，知道她的笑容像碎珠子落进玉盘。但他就是觉得心疼，好像他在海里拼命游过来救她的那一刻，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连接落在了他的生命里，带不走也抹不掉。

“我不怕你。”他说。

阿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星星从水底浮上了海面。

“真的？”她问，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真的。”阿新点头。

阿若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着阿新，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被海水冲刷过的贝壳，所有棱角都被磨圆了，只剩下温润如玉的光泽。

“你跳下来救我了。”阿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就跳下来救我了。你是好人。”

阿新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海里拼命游过来的样子，想起以为那个人要沉下去的时候心脏快要裂开的恐慌，想起手脚冰凉地找了大半个小时、最后精疲力竭地爬上岸、发现岸上坐着一个完好无损的女孩时的如释重负。所有的那些情绪此刻一股脑儿翻涌上来，让他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以后不要这样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太危险了。就算你可以在海里呼吸，就算你是——就算是两栖的，你也要注意安全。海里什么都有，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麻烦。”

阿若安静地听着，嘴角一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等他说完了，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郑重得像在许一个承诺。

“好。”她说。

阿新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里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阿新抬起头，发现她正蹲在潮水线上方的干沙里，用手指在沙子上画着什么。她画得很专注，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从阿新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和白皙的额头。海浪一次次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画的东西很快就被冲没了，但她毫不在意，依旧画着，好像她享受的只是画画这个动作本身，而不是留下什么痕迹。

“阿若？”他又叫了一声。

阿若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那种如梦似幻的表情，好像在画画的时候灵魂去了一趟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着阿新，眼睛里的焦距慢慢收回来，最后凝成一个亮晶晶的点。

阿新直觉地看向海面，正午的阳光正在那片灰蓝色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两个人沿着沙滩慢慢地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海浪在脚边起起落落，发出那种永不停歇的声响，像时间本身的心跳。

海风里混杂的一切气息——咸腥的、干燥的、带着草木灰和炊烟的味道。

那是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的味道，此刻正满满当当地灌进她的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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