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活着的感觉是什么

“一百年。”阿若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把这两个字捡了回来，“阿新，你不知道整个一百年生活在R区是什么感觉。”

阿新的眼睫抖了一下。

“氧气充足，物质无忧。”阿若说，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她嘴里慢慢挤出来的，带着力量，“但这些都不够。远远不够。生活会沉闷，心情会低落，情感会缺失。你会在某一天醒来，发现昨天和今天没有任何区别，今天和明天也不会有任何区别，你活了一年和活了一百年是一样的，因为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获得。”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忽然轻了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你获得不了快乐，因为你想要的一直都有。你也承受不了失去，因为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你生活在一个没有波动、没有起伏，也没有低谷的平面上，你在这个平面上走了很久很久，走得双脚发软，走得头晕目眩，但你停下来看看四周——你还在原地。”

海鸟的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天上敲着一面破锣。

阿新沉默了很久。

“你说情感会缺失。”阿新终于开口了，“你在R区有朋友吗？有喜欢的人吗？”

阿若想了想。“有一起长大的人。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淡。不是因为我们不好，是因为我们不需要彼此。在R区，你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也能活得一模一样的好。朋友不是必需品，爱人也不是必需品，甚至连讨厌的人都不是必需品。所有人都是可以存在的，也是可以不存在的。”

阿新点了点头。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但他至少听懂了“不需要”这三个字的分量。在G区，每一个人都需要每一个人。你需要邻居帮你撑住快要塌的墙，你需要同伴帮你找吃的，你需要别人活着，因为如果别人都死了，你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孤独的人，那种孤独比窒息还要可怕。

她把R区不要的那部分生命——那部分粗糙的、危险的、不完美的、随时可能会死的生命——带到了阿新面前，告诉他这就是她要的。而这正是G区的人每天都在过的日子。

“阿新。”阿若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这是她从出现到现在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能痛快地呼吸是G区人最大的希望。”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你说其余的任何享乐和奢求眼见皆是虚妄。”

“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痛快地呼吸从来不是问题。我的问题是：吸进去了之后呢？呼出来了之后呢？你用一个动作定义了我的全部，可这个动作对我而言太轻了，轻到没有任何意义。我需要一些更重的东西，一些会让我觉得这个动作有分量、有价值、值得我重复一百年的理由。”阿若眯着眼睛说。

阿新点头。他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活的。

“你走进光圈之后，”阿新换了个角度问，“你不怕回不去R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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