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锚定物——安全感和认知

“你想回去？去我居住的R区，是吗？”阿若突然问。

阿新犹豫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卑微和卑微的欲望。他想说不是他想去，他只是单纯好奇，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说实话，他确实想过，每一个被抛到这个陌生世界的人都会想。G区不是什么好地方，脏乱、拥挤、永远弥漫着煤烟和廉价的混合气味，可那是他唯一知道该怎样生活的地方。在R区，他连喝水的方式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只是想知道，”阿新斟酌着措辞，“……我是说你，你想回去的话，有没有办法？”

阿新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阿若却纹丝不动，那些细小的水滴挂在她睫毛上，在她眨眼的时候碎成更小的光点。

“有办法。”她说。

阿新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阿若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夕阳在她身后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剪纸。她朝阿新伸出手，那只手很小，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阿新注意到她小臂上有一道细长的白色疤痕，像一枚微型的闪电。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阿若说。

“什么条件？”

阿若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她平时的样子，“你要听我的，照做我说的做，不许犹豫。如果你做不到，我们现在就不要再谈这件事了。”

阿新就明白了一件事：阿若远比他看上去的要危险得多，也神秘得多。

“好，”阿新说，“我不问。”

阿若笑了。那笑容一闪而逝，像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消失的涟漪，但就在那一闪之间，阿新觉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了。

“跟我来。”她说。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两分钟。G区的海岸和R区的完全不同，这里的沙滩不是金黄色的，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灰色，沙子极细，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海水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颜色，此刻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带，海水就变成了那种很深很深的靛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丝绸。

来到一个礁石区，这里的礁石和别处不同，不是那种嶙峋尖锐的黑色玄武岩，而是一种圆润的、近乎墨绿色的石头，大大小小地散落在海岸线上，像一群搁浅的巨鲸。阿若踩着这些礁石往海里走，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在高低错落的石头间跳跃腾挪，阿新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滑倒。

“就是这里了。”阿若在一块最大的墨绿色礁石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阿新也坐下。

阿新爬上去，往四周看了看。这个地方看起来和海岸线上的任何一处都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分不清他们到底走了多远。海面很平静，那种蓝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天与海的界限模糊了，整个世界像是被倒进了一大瓶蓝黑色的墨水。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每到一个新区，人都需要一种‘锚定’？”阿若问。

阿新点头。这是所有区的基本常识。每一次穿过光圈进入一个新区域，人的身体和意识都会出现短暂的分离，如果不做“锚定”，就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出现记忆断层、感官错乱，严重的人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锚定的方式因人而异，有人靠气味，有人靠声音，有人靠某种固定的身体仪式。

“我来到G区的时候，”阿若说，语气很轻很慢，像在自言自语，“做的锚定就是这个。”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阿新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根普通的绳子，或者某种装饰品，但现在他才注意到绳子末端系着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方形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立方体，有着某种不规则的纹理，像是被腐蚀过的金属，又像是某种石头的切片。

“这是什么？”阿新忍不住问。

阿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温和的警告，阿新立刻闭嘴了。

阿若把阿新脖子上的细绳扯出来，说：“比如这个链子，有特别意义的，你在任何地方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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