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关于忘记和不忘

戈红娣让戚慕兰去参与找这个叫戈忘苏的志愿者的事，自己好跟着参与进去，她要弄个究竟，自己失散多年的那个孩子，如今什么样子，相聚，要劝他放弃捐献。

戈红娣眼前发黑，恶果是她亲生种下，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去承担！

戈红娣由着女儿搀着自己走到停车场，坐进那辆银色雅阁的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她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头枕上，鼻腔里全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那气味顽固地附着在她的衣服上、头发上、皮肤纹理里，怎么都甩不掉。

“慕兰，”她睁开眼，“你跟张律师一起去办这件事。”

戚慕兰刚系好安全带，闻言一愣：“什么事？”

“找那个捐肺的志愿者，叫戈忘苏的那个。……你查个人应该方便。找到之后别声张，先告诉我。”戈红娣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要见他。”

戚慕兰看着母亲的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戈红娣此刻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这个女人，眼窝深陷，颧骨下的阴影比往常重了许多，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她整个人往下拽。

那个叫苏的男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良辰美景，都是虚设。

如今，儿子忘苏，她不想再失去他。

戚慕兰已经通过张罗的一些关系，找到了戈忘苏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单位。戚慕兰发了条微信过来，内容很简短：妈，人找到了，明天上午九点，在城西那家咖啡馆见面。

戈红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割成了明暗两半。

城西的咖啡馆开在一栋写字楼的底层，门口种了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康乃馨。戈红娣到得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她需要这种苦涩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不断调整着坐姿，又觉得怎么坐都不对，她甚至换了三次座位。

九点差十分，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青年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牛仔裤和一雙白色的运动鞋。他手里拿着一杯外带的咖啡——大概是在别处买的——进门后没有马上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戈红娣在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朵里嗡嗡地响，手指把咖啡杯握得格格作响。

那张脸颧骨的轮廓，那只鼻梁的弧度，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苏良辰。不是五分像，不是七分像，是骨子里的、血脉里的、无法否认的像。多少年了，那个像风一样来去无踪的男人，他的模样在这张年轻人的脸上重新活了过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戈忘苏注意到了她。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而是因为整个咖啡馆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怔怔地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好奇，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浓烈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贪婪的注视。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礼貌地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

戚慕兰还没到。戈红娣独自坐在卡座里，隔着几排桌椅的距离看着戈忘苏。他坐下来之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无线耳机戴上，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本书来翻看。他看书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歪着头，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书页的边缘，时不时无意识地摩挲一下。戈红娣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从头发到眉眼，从眉毛到下颌线，从下颌线到喉结，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想把这些年所有错过的画面都找补回来，哪怕是在这样的、他完全不知道她是谁的情形下。

她看到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卡西欧电子表，表盘已经磨花了，表带也换过，不是原装的。她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他看到某一段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戈红娣看到了，那一瞬间她的心揪得生疼，因为她发现自己孩子的笑，竟然和她记忆里苏的笑如出一辙。

九点整，戚慕兰推门进来了。

戈红娣看到女儿走进来，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自己该怎么开始这场对话。戚慕兰显然已经在电话里跟戈忘苏约好了，她径直走向了靠里的那张桌子，在戈忘苏对面坐下来，笑着说了些什么。戈忘苏摘下耳机，露出了一个礼貌的、淡淡的笑容。

戈红娣看到女儿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大概是社区的一些证明材料——推到了戈忘苏面前。戈忘苏低头看那张纸的时候，戚慕兰转过头来看了母亲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

戈红娣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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