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心意已决

戈忘苏抬起头来顺着戚慕兰招呼的方向看，看她。他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看上去几乎是黑色的。他看着她的目光是平静的、友好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年轻人面对长辈时习惯性的谦逊。他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您是戚女士的母亲吧？”

戈忘苏见她久久不开口，主动打破了沉默：“阿姨，您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做过全面的体检了，各项指标都符合捐献条件。捐肺的事我考虑得很清楚，不是什么冲动的决定。我查过很多资料，人体捐献一侧肺叶之后，剩下的肺会在几个月内代偿性地增大功能，对身体的影响是可控的。”

他说得很流利，像是一个已经把这段话重复过无数次的人。戈红娣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头，目光从斜上方落下来——这个小动作让她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你……”戈红娣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个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要捐献？你又不认识钟离家的那个孩子。”

戈忘苏顿了顿，垂下眼睛，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我相恋多年的女友，先天性心脏病，等了两年，没有等到合适的心脏供体，走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说到这里，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其实她走的时候我就不想活了，从那以后我就决定了，如果有一天我符合捐献的条件，我不会犹豫。”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戈红娣叫不出名字的英文歌，慵懒的爵士女声像烟雾一样在空气里弥漫。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首歌里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是她亲生的儿子——在跟她讲他为什么要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去救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而她自己呢？她自己当年甚至连把他留在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那你家里人呢？”戈红娣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父母同意你这么做吗？”

戈忘苏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那凝滞非常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像戈红娣这样每一秒都在注视他、解读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的人，根本不会察觉。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语气依然温和：“我没有父母。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我的女友是福利院院长的女儿。我跟外界几乎没有亲缘关系的联系了。所以我的事情，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戈红娣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自己的膝盖。

没有父母。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个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她的心口上。

戈红娣的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她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瞪大着眼睛，眼眶里的泪水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上下牙齿嗑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瘫在咖啡馆的椅子上，双手十指痉挛般地张开又握住，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一根不存在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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