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康乃馨的眼泪

戚慕兰吓坏了，她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妈！妈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戈忘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住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戈红娣身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阿姨？阿姨您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戈红娣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瘦削，骨节分明，和她自己的手比起来要大上一圈。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攥得那样紧，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手背。她哭得浑身抽搐，整个人伏倒在那只手上，额头抵着戈忘苏的手臂，泪水把那只灰色卫衣的袖子洇湿了一大片。她哭得那样用力，那样彻底，仿佛要把三十几年来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都倾泻出来——

“忘苏，忘苏——”她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撕裂的，像一张被风吹破的纸，“妈妈对不起你，不知道你在哪，受了那么多苦，妈妈不知道——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吊灯上风铃微弱的响动。

戈忘苏整个人僵住了。

他先是愣怔，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在他体内炸开。那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像是有人在他脑中点亮了一盏灯，照亮了那些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却一直存在的暗角。他低头看着这个伏在自己手臂上嚎啕大哭的女人，这个他几分钟前还称呼为阿姨的陌生女人，她的手正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带出一种细密的刺痛。

他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是用力的，不是厌恶的，而是缓慢的、郑重的、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他把手从戈红娣的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抽出来，然后垂在身边，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再去看自己被掐出红印的手背。

“不好意思，”他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我需要确认一下，你是在告诉我，你是我……亲生的母亲？”

戈红娣拼命点头，泪水甩落在地面上，溅出细小的水花。

“所以，”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开场，这个名字，被他自己叫出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抽搐，“你今天是来跟我相认的。”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戈红娣又点了点头。她稍微平复了一些，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水马上又涌了出来。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更像一个被暴雨浇透了的、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我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碾压。

戚慕兰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她看着母亲，又看着戈忘苏，嘴巴张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伸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咖啡馆的爵士乐换了，换成了一首更缓慢的曲子，钢琴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安静得过分的空气里，像水滴落在石板上，清脆而冰凉。戈红娣终于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她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痕。她伸出手，想要再一次抓住戈忘苏的手。

戈忘苏没有躲，但也没有迎上去。他让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就像他对这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态度一样——他不确认，他不否认，他不推开，他也不要回。

她站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和行人，光影交错，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梦。

戚慕兰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了母亲。

“妈，”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戈红娣转过身来，抱住了女儿，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打湿了戚慕兰那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在肩头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水印。她哭了很久，久到咖啡馆的服务员走过来问她们是否需要帮助，久到那首关于遗忘什么的歌放完了一遍又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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