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折叠嵌入

三人一同去到阿若的房间，房间不大，约莫二十来平米，三面墙壁都是灰白色的混凝土质感，唯独正对门的那一面墙是整个的黑色镜面，幽深得像是一口望不见底的井。天花板上有光，却找不到光源，一层淡青色的辉光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是随时会从地面上蒸发掉似的。房间里家具都是金属的，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圈圆形的金属边框，大约两臂张开那么宽，边框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什么古老的图腾，一圈一圈地向内收拢，最终汇聚在圆心一个针尖大小的凹点上。

阿苏最后一个进门，随手把门带上，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了两秒才消散，比正常的回响要久，仿佛这房间根本不是立方体，而是在某些维度上被拉伸过的某种异形结构。阿苏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却没说什么。

阿若径直走到房间中央，在那圈金属边框前蹲了下来，动作之间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她将双手的手掌平放在金属边框上，指尖恰好对齐最外圈的纹路起始点，然后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像是普通的寂静，而是带着某种实质性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空气的振动。阿新注意到墙角的灰尘纹丝不动，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他不确定那是房间里某种力量的作用，还是纯粹的紧张使然。

阿若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每一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更长。金属边框上的纹路开始发亮，起初只是最外圈隐约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熔岩在石缝中缓慢流淌，接着那光向内圈蔓延，一层一层地亮起来，速度越来越快，颜色也由暗红转为亮橙，再转为炙烈的金色。当最后一圈纹路被光填满的时候，圆心的那个凹点猛地炸开一束光柱，直直地射向天花板，又在触及顶面的瞬间折返回来，在地面上铺开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光圈。

光圈内部的景象变了。不再是房间的灰白色混凝土地面，而是一片涌动着的水面，深蓝得近乎黑色，隐隐约约能看到水底有暗流在搅动沙石。光圈边缘的光壁像是透明玻璃打造的巨大圆筒，将那一片海水牢牢地束缚在限定区域内，却又让人毫不怀疑它的深邃与真实。

阿若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响。她转过身面对阿新和阿苏，脸颊上因为发力的缘故泛着薄红，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道金色光圈在她身后无声地流转着，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这条路下去就是G区。”阿若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光圈出口固定在G区的一片海域底部，深度大概是十五米左右。所以等下我们跳进去之前，每个人先憋一大口气。”

阿苏凑上前一步，半蹲在光圈边缘朝下看。那片被困住的海水在他靠近的瞬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水面起了一阵细碎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光壁上又弹回来，泛起密密麻麻交织的波纹。阿苏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想去触碰那片水面。指尖还没碰到光壁的范围，就被阿新一把拉住了后衣领，整个人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干什么？”阿新松开手，眉头拧在一起。

“我就是想试试是不是真的水。”阿苏揉了揉被衣领勒到的脖子，脸上倒没有多委屈，反而笑嘻嘻的，“看看温度，做个心理准备。”

阿新没有参与对话，目光一直落在那道光圈的边缘。他注意到光壁的亮度不是恒定的，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在明暗交替，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节奏。光圈内部那片海水也在随之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水面都会上升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高度。这个通道是活的，或者说，是被某种活的力量在维持着。阿新见过不少超自然的现象，但这种将空间本身折叠出一个缺口、嵌入另一个坐标点的技术，依然让他每一次看到都觉得脊背发凉。R区和G区之间的物理距离按照常规路径算至少是上千公里，可这个光圈把上千公里的空间距离压缩成了几秒钟的垂直坠落。

“我们到达的那个海域靠近岸边，只有十五米的水深，”阿若终于抬起头，目光从阿新扫到阿苏，“以你们俩的水平，憋口气游上去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光圈的光芒在她脸上明灭不定，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远忽近。

“到达G区之后，出口的固定点在那片海域的禁区范围内。”阿若说，“所以游到水面之后，不要制造不必要的动静，尽快上岸。”

阿若开始做准备工作。她从腰间解下一条细长的黑色带子，分成两组，让阿新和阿苏两人都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用力一拉。带子自动收紧，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带子的表面布满了极细密的网状结构，阿新认得那种材质，那是一种能在水下自动膨胀生成微型气腔的高分子材料，相当于随身携带的应急浮力装置，虽然提供的氧气极其有限，但在紧急情况下多撑三十秒往往就意味着生与死的区别。

一切准备就绪。三个人站在光圈边缘，脚趾几乎贴着光壁的底部。

“我先下。”阿若说，“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到水面之后再汇合。记住，憋足气。”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然后纵身一跃。阿新看到她的身体穿过光壁的瞬间，像是被某种力量猛地向下拉扯，整个人几乎是在眨眼间就被吞没，只有一小圈涟漪在坠落点无声地扩散开来，随即被光壁边缘的波动抹平。

阿新转过头看向阿苏。

阿苏的脸色不太好。他的额头还在冒汗，嘴唇紧绷成一条线，瞳孔微微放大，那是肾上腺素已经开始分泌的征兆。阿新了解阿苏，这家伙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怕，但唯独对密闭空间和深水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上一次他们经过一条水下通道的时候，阿苏在半路上痉挛了，要不是阿若反应快拖着他游完了最后二十米，后果不堪设想。那之后阿苏去做了两次心理干预，自认为已经克服了，但阿新此刻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那些恐惧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意识层里，此刻正在黑暗的角落里蠢蠢欲动。

“看着我。”阿新把手放在阿苏肩上，用力按了按，力道沉而稳。阿苏的眼睛终于从光圈里的那片深蓝移开，对上阿新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一直吸到你觉得肺要炸了，然后再多吸一口。憋住了就不要松，跟着我跳，什么都不要想，只做一件事——向上游。明白吗？”

阿苏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吸气。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他的胸口越来越高，脸也涨得有些红，但眼神渐渐从慌乱中稳了下来。他朝阿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阿新不再犹豫，转身面朝光圈，深深吸足了气，纵身一跃。

坠落的感觉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光圈的通道似乎不仅仅是在垂直维度上连通了两个地点，还将某种空间加速度叠加在了穿越者的身体上。阿新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猛地向下掼去，耳膜在瞬间承受了剧烈的压力变化，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接着整个世界都被深蓝色的水吞没了。

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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