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非典型性两栖基因片段表达

“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阿苏问。

“你在拿自己的染色体做演算对象？”阿苏的声音高了半度。

“不是刻意为之。”阿若摆摆手，“是算法自己跑出来的结果。有一天深夜，我坐在那间四面白墙的屋子里，空调嗡嗡响得像一群困在墙里的蜜蜂。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提示——染色体结构异常，非典型性两栖基因片段表达。我当时以为是系统出了bug，反复跑了七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

她说着，伸出左手，掌心朝上。灯光下，那些细密的掌纹像某种古老的密码。“他们说，这种异常可能与父母的染色体组合方式有关。不是突变，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兼容性表达。就像两个看似不兼容的操作系统，在某个特定版本的硬件上，突然能完美运行了。”

阿苏感到喉头发紧。他想起自己的姐姐——阿若的母亲。她从小就怕水，连洗澡都会紧张，更别说靠近大海。

“你当时什么反应？”他问。

“我？”阿若轻笑一声，“我没在意。真的，一点都没有。一个人的染色体异常能说明什么？也许我体内某个基因在错误的时间读错了指令，也许我只是一个统计学的离群值。我当时更关心的是算法本身——准对角矩阵的收敛速度太慢了，我需要优化迭代参数。”

“你没当回事？”

“没有。”阿若摇头。

“项目组的首席遗传学家后来亲自复核了我的样本，用三代测序、单细胞测序、全基因组甲基化分析，能用的手段全用了。最后他给我的结论是——这种基因表达模式在文献中从未出现过，与现存的两栖类动物基因组有部分相似性，但又不完全相同。”

阿苏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动，咚、咚、咚，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他想到了一些事情——关于他的姐姐，关于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关于那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被刻意埋葬的往事。

“他们说，”阿若的声音继续传来，“这种异常可能与父母的染色体组合方式有关。不是简单的遗传，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兼容性表达。就像两个看似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在某个特定版本的硬件上，突然能完美运行了。”

“你说了两次‘我当时不介意’。”阿苏睁开眼睛，“说明你现在介意了。”

阿若没有否认。她低着头拇指摩挲着地上小石子上一个小小的缺口，一圈一圈，像一个缓慢的陀螺。

“直到有一天，在游泳馆。”

阿若和阿新盯着她继续听。

阿若说，“下午两点左右。游泳馆里人很少，深水区只有我一个人在游。我刚游完一千五百米，有点累，就靠在池边休息，看浅水区那些小孩在学游泳。”

她描述得很慢，像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那个画面。

“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穿着蓝色的泳裤，套着一对充气的臂圈，在浅水区扑腾得很开心。他的妈妈站在岸边，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着什么，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吵架。她背对着泳池，整个人都在燃烧着一种愤怒的能量。”

“男孩的臂圈滑出来了？”

“先是左边的。”阿若点头，“那个臂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气在慢慢漏。男孩刚开始没注意到，还在用力拍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底下特别好看。然后左边的臂圈完全瘪了，他的身体开始往左边倾斜。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水里什么都没有。”

阿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大人分神的几秒钟，一个孩子的世界就会颠倒。

“他开始下沉了。”阿若的声音突然变快，“不是一下子沉到底，而是一点一点往下陷，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他的嘴已经在水面以下了，呛进去的水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臂在水面上胡乱挥舞，手指张开又合拢，像一只被卡住的小鸟在挣扎。”

“你跳下去了。”

“我跳下去了。”阿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我当时离他有大概十五米，中间隔了两条泳道。我翻过泳道线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浮标，很疼，但顾不上。我用自由泳冲刺的速度游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离他最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小石子。

“但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从正面接近了他。”

“从正面？”

“对。对于一个溺水的人来说，你从正面接近他，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了他的救生圈。他会不顾一切地抱住你、抓住你、爬到你身上。那个男孩在我伸手去捞他的瞬间，双手像钳子一样箍住了我的脖子。他太小了，力气却大得出奇，那种力气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恐惧。”

阿苏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被他拖着往下沉。我的脸埋进水里，能听见水灌进耳朵的声音，那种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的声音。我用力把他往上托，但他的肘部就在这时撞上了我的太阳穴——砰的一声，不是很大的声音，但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烟花。”

“然后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