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交割物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阿若双手摊开，像一个投降的姿势，“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我还在挣扎，后一秒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感觉，连黑暗都没有，就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仿佛在确认它们还存在。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那种从外到里的冷，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第二个感觉是亮——头顶的灯光穿过水面折射下来，变成了一片晃动的、金黄色的光晕，像有人在水的另一边点燃了一整个太阳。”

阿苏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池底。”阿若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融化在海风里，“池底的瓷砖是蓝色的，一块一块拼成菱形的图案。我能看到每一条瓷砖缝，能看到缝隙里长出的那种滑滑的、灰绿色的水垢。我的头发在水里飘起来，像一片深色的海藻。我能感觉到水压压迫着我的耳膜，一种很钝的、闷闷的压迫感。但我没有感觉到窒息。”

她抬起头看着阿苏，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

“我不知道我在池底坐了多长时间。可能是几十秒，可能是几分钟。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看那些透过水面的光，它们像活的一样，在晃动、在舞蹈、在变换着形状和颜色。橙色的、金色的、白色的，偶尔还会有一抹蓝色——可能是外面有人在游泳，搅动了水面。”

“然后你试了。”

“然后我试了。”阿若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不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深呼吸，而是一种……试探。就像你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想试一试脚下的冰面能不能承受你的重量。我先用鼻子吸了一小口。”

“什么感觉？”

阿若歪着头想了想。“一开始是凉的。水涌进鼻腔的感觉，和你呛水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酸酸的、刺刺的、鼻腔被液体填满的感觉。但紧随其后的，不是窒息感，不是那种肺要炸开的紧迫感，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就像你渴了很久之后终于喝到了水，那种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的、凉丝丝的、妥帖的感觉。只不过这次不是你的胃，是你的肺。”

阿苏沉默了很久。远方的海岸线上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星球表面长出的一些微弱的荧光菌落。

“你吸了第二口。”他说。

“我吸了第二口。”阿若承认，“这一次我吸了一大口，不是用鼻子，而是用嘴。水涌进我的口腔、咽喉、气管，沿着某种我从未意识到存在的通道往下流，流进我的肺里。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我坐在池底，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但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呼吸。”

阿苏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外甥女在某些方面太像自己的姐姐了——一样的理性，一样的克制，一样的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面。

阿若说：“后来那些人又成立了另外的项目，提到了一个叫做‘深渊计划’的东西，我没有再加入。”阿若然后就再也不肯多说。

“也许。”阿若抬起头，看着阿苏，阿苏说：“你有权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你的基因里藏着什么，对了那个‘深渊计划’到底是什么。隐藏着什么更加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阿苏听写深渊计划冥思了，他沉默了很久。晨光正在铺展开来，把整片海染成一种介于银色与粉红色之间的颜色。海鸟开始在船尾盘旋，发出尖锐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叫声。

“我父亲，”阿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记得他吗？”

“我没见过他，我只记得他照片上的样子。”阿若想了想。

阿苏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眼眶在发烫，但他忍住了。

“有些事情，”他说，“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但你这次回去之后，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父亲临终前留给你的东西。交割物品有两个前提，在你满十六岁在当天，在一个只有你能打开的地方。”阿苏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声音是稳的，“他说等你准备好面对任何事件的时候，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阿若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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